州府街頭巷尾,最先知道訊息的是東市那些賣菜的農人。
一個跑商的貨郎從北邊回來,連攤子都沒支,就扯著嗓子在街口喊了起來。
“那個替咱們守葭萌關的傅將軍,被方休在落鳳坡射殺了。”
街上的行人停下腳步,連酒樓裡推杯換盞的食客都安靜了下來。
“你說甚麼?”一個老漢擠過來,抓著貨郎的袖子,“哪個傅將軍?”
“還能有哪個?就是那個坐在輪椅上,替咱們守了幾個月關隘的傅抗將軍。”
“方休在落鳳坡設了兩千伏兵,把傅將軍和他那一千七百個兵全射殺了。”
“傅將軍身中二十七箭,他的副將金雙環身中三十二箭,一個都沒跑掉。”
貨郎的聲音越來越啞,眼眶通紅,訊息傳開,直接引起眾怒。
“州府這群狗官,傅將軍是替咱們守關的,憑甚麼要謀害他們性命?”
“就是,要不是傅將軍,葭萌關早就破了,漢中的兵早就打進來了。”
“方家不是被吳郡守滅了嗎?方休這是公報私仇。”
“可傅將軍是無辜的!那些兵也是無辜的。”
一個婦人站在街邊,聽著那些議論,眼淚止不住地流。
她男人去年被徵去修城牆,累得半死,回來的時候瘦得只剩骨頭。
可傅將軍來了之後,修城牆的活兒停了,那些兵還幫附近村裡修了水渠。
她男人說,永昌的兵,跟別的兵不一樣,不搶東西,不打人,見了百姓還笑嘻嘻的。
過年的時候,傅將軍還讓人給他們村送了幾袋糧食。
可現在,那些人全死了。
“畜生!”婦人捂著臉,蹲在地上哭了起來,“那些兵才多大啊,很多還沒娶媳婦呢。”
一個賣餅的老漢嘆了口氣,眼眶也紅了。
他想起年前那些兵路過他攤子的時候,一個年輕後生買了個餅,硬是多給了兩文錢。
說老漢的餅香,比不韋城的好吃,那後生笑起來憨憨的,嘴角還有酒窩。
老漢不知道那後生叫甚麼名字,可他記得那張臉。
“這群狗孃養的,他憑甚麼殺那些兵?憑甚麼!”
老漢猛地一拍案板,麵餅都震得跳了起來。
茶肆裡,幾個讀書人圍坐在一起,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方休此舉,與禽獸何異?傅抗有功於南荒,他設伏射殺,天理難容。”
“哎,永昌那邊怕是要出兵了,到時候整個南荒都要陷入戰亂之中。”
幾人沉默下來,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南方。
那裡,有一個他們既期待又恐懼的名字。
訊息傳到梓潼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肖刃站在城牆上,手裡捏著一封剛從成都送來的急報。
臉上那常年不變的冷峻之色,此刻終於碎了。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想起傅抗路過梓潼那天的樣子,那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問傅抗,從葭萌關撤軍,是蔡使君的意思還是方休的意思。
傅抗說,蔡使君的意思,不就是朝廷的意思?
當時他覺得傅抗是在打太極,現在他才明白,傅抗甚麼都知道。
他知道方休要對他動手,知道這一路凶多吉少,可他還是走了。
奉令撤軍,光明正大,秋毫無犯。
一路分錢散糧,讓南荒所有的百姓都知道,永昌的兵替他們守過關,打退過敵人。
然後乾乾淨淨地走進落鳳坡,乾乾淨淨地死在那裡。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給永昌一個出兵的藉口。”
肖刃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他睜開眼睛,看著城牆外漆黑的夜色,目光復雜至極。
涪城,秦驍得到訊息的時候,正在喝酒。
他手裡的酒碗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幾片,酒液濺了一地。
“你說甚麼?方休在落鳳坡設伏,傅將軍與所有將士全軍覆沒?”
“方休瘋了,他這是要跟永昌開戰。”
秦驍想起自己送傅抗的那十幾壇米酒,雙方還互相寒暄了幾句話。
他沉默了很久,端起另一碗酒,潑在地上。
綿竹關,邱左和邱右兄弟倆幾乎同時收到了訊息。
邱右看完急報,臉色大變:“大哥,方休真動手了!”
邱左沒說話,只是站在城牆上,看著南方的天際線,一動不動。
邱右急了:“哥,你倒是說句話啊,咱們怎麼辦?”
邱左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咱們甚麼都不知道,甚麼都沒做。”
“他奉令撤軍,咱們開關放行,有甚麼錯?”
“方休設伏的事,咱們不知道,跟咱們沒關係。”
邱右想起那天傅抗路過綿竹關的時候,自己還得意洋洋,覺得這殘廢將軍不過如此。
現在他才明白,那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將軍都硬氣。
雒城北面,落鳳坡,風從山谷裡吹過來,帶著濃重的血腥氣。
官道旁的山坡上,到處都是箭矢、碎甲和打翻的旗幟。
永昌的旗幟被人踩進泥裡,上面沾滿了血。
一個老樵夫揹著柴捆,顫顫巍巍地走在山道上。
他走到落鳳坡的時候,停住了腳步,山坡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屍體。
有的穿著永昌的甲,有的穿著南荒的衣,有的已經分不清是誰的。
老樵夫活了六十多年,從沒見過這麼多死人。
他腿一軟,柴捆從背上滑落,散了一地。
“造孽啊。”老樵夫喃喃道,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恐懼和悲涼。
他看見一輛翻倒的戰車,車輪朝天,幾乎散架。
車一個穿著將軍甲冑的人靠在一塊青石上,身上插滿了箭矢。
他的頭低垂著,像是睡著了,可胸口已經不再起伏。
老樵夫認出了那身甲冑,前幾天這隊伍路過他們村子的時候,他見過這個將軍。
坐在輪椅上,披著件半舊的氅衣,看著一點都不像將軍。
可那眼神,他一輩子都忘不了,像山裡的老松,風吹不倒,雪壓不彎。
老樵夫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淌下來。
“將軍,您是好官,您走好!”
他站起身,踉踉蹌蹌地往山下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風從山谷裡吹過,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一千七百個亡魂在哭。
當訊息傳到永昌的時候,肅殺之氣,席捲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