葭萌關,傅抗坐在輪椅上,從袖中摸出那張剛收到的字條。
字條是清晨時分由明月書齋的暗探送來的,用的是永昌郡守府的專用信箋。
上面只有寥寥數語:“蔡使君已令張川接管葭萌關,望將軍早做打算。”
“另,方休等人似有後手,千萬小心。”
傅抗看完,將字條湊近身旁的火盆,將其化成灰燼。
他提筆寫下一句話,讓親衛交給暗探,隨後陷入沉思。
副將金雙環站在他身後,手裡攥著一封剛從關下送來的軍報。
“將軍,張川的前鋒還有半日就到。”
“一千人,打著越嶲郡的旗號,說是來接管防務的。”
“將軍?”金雙環又喚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
傅抗這才收回目光,看著這個曾經的雲南匪頭。
金雙環跟了他幾個月,從一個只會打打殺殺的山匪,變成了能獨當一面的副將。
守城的時候,這廝比誰都賣力,高泰五次攻城,他四次都站在城頭最前面。
即便身上添了七八道傷疤,都沒吭過一聲。
傅抗問道:“你說,這關該不該交?”
金雙環咬咬牙:“將軍,末將說句不該說的,不交!”
“這關是咱們守住的,高泰那一萬大軍是咱們打退的,憑甚麼他說來接管就來接管?”
傅抗目光平靜,沒有責備,也沒有讚許。
“然後呢?張川的一千前鋒就在半日之外,他身後是幾萬的南荒軍。”
“他會說,吳郡守狼子野心,想佔關企圖進攻南荒。”
“到那時候,我們守的不是關,是罪名,方休那幫人,就等著咱們中計。”
傅抗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敲在金雙環心口上。
他怎會不知州府那群文臣武將的想法,方休等人這是故意拿葭萌關做餌。
原本永昌佔據的主動局面就會變得被動,遭到南荒牧的猜忌與提防。
金雙環苦澀一笑,最後化作一聲長嘆。
傅抗頓了頓,目光又落在北方的官道上,聲音低了幾分。
“咱們在葭萌關,守的不只是一座關,是整個永昌的臉面,是長公主在南荒的根基。”
“若是為爭一時之氣,把好不容易攢下的名聲毀了,那才是真的輸了。”
金雙環抱拳道:“末將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去準備吧,等張川到了,咱們把交接事宜辦得漂漂亮亮的。”
“蔡使君賞的錢糧,一粒不少地帶回去。”
“末將領命!”金雙環轉身離開,大步朝關下走去。
午後,日頭偏西,官道上終於出現了人影。
張川騎在一匹棗紅馬上,身後跟著一千士卒,甲冑鮮明,戰意高昂。
前鋒是一隊騎兵,約莫兩百人,馬蹄踏在官道上,揚起一片黃塵。
隊伍在關下停住,張川勒馬抬頭,看向依山而建的關牆。
“如此雄關,秦驍卻守不住,導致引狼入室,當真廢物。”
張川喃喃自語,目光掃過關牆,忽然頓住了。
城頭上,傅抗坐在輪椅上,身後站著兩個親衛,表情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末將奉蔡使君之命,前來接管葭萌關防務,傅將軍辛苦了。”
“還請開啟城門,儘快完成交接事宜,將軍也好回永昌覆命。”
城下,張川氣沉丹田,聲音雄渾,言語間挑不出任何毛病。
“開城門!”關內傳來一聲令下,沉重的關門緩緩開啟。
眼前這一幕讓張川瞪大了雙眼,沒想到對方會答應得如此乾脆利落。
原本方休給他準備了一疊的說辭,竟然全都派不上用場,他可是背了整整一夜啊。
甚麼狼子野心,枉顧蔡使君信任,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總之怎麼佔理怎麼說,結果來這麼一出,一肚子的話只能憋著,甭提多難受。
張川深吸一口氣,催馬上前,他身後一千士卒魚貫而入。
關內校場上,傅抗一千七百餘名新兵已經列好方陣。
甲冑雖不如張川的兵精良,卻個個站得筆直,目光如炬。
守城歷練,讓當初連佇列都站不齊的新兵蛋子,已經有了幾分精銳的模樣。
傅抗被親衛推著,緩緩來到張川面前。
“傅將軍。”張川翻身下馬,臉上強行露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張將軍客氣,關內糧草、軍械、兵力,都已造冊,請將軍過目。”
他一揮手,金雙環捧著一本厚厚的冊子走上前,雙手遞上。
張川接過冊子,翻了幾頁,眉頭微微皺起。
他本以為傅抗會推諉,會拖延,甚至會跟他起衝突。
只要傅抗有任何不配合的舉動,就立刻上報蔡使君。
說永昌狼子野心,意圖佔據葭萌關,到那時候,整個南荒都會站在他們這邊。
可傅抗甚麼都沒做,交接得乾淨利落,連一粒糧食都沒多拿。
“傅將軍果然爽快,這是蔡使君對諸位將士的封賞,還請笑納。”
“多謝,若沒有異議,葭萌關就交給將軍了,我等即刻撤軍。”
看著張川那皮笑肉不笑的樣子,傅抗也不想過多停留,遲則生變。
“呵呵,將軍擊退漢中之敵,這份功勞本是大功一件,可知蔡使君為何讓將軍撤軍?”
傅抗目光微凝,沒有接話,張川上前一步,將聲音壓得極低。
“將軍有沒有想過,您守住的關,不是蔡使君的關,是吳郡守的關?”
“您立的功,不是蔡使君的功,是吳郡守的功?”
“這讓南荒百官怎麼想,讓南荒百姓怎麼想?”
傅抗看著他,笑容很淡,卻讓張川心裡莫名一緊。
他在南荒打了十年的仗,怎會不知道他要幹甚麼。
“我見過太多像將軍這樣的人了,他們有的比將軍能說會道,有的比將軍能征善戰。”
“可到了最後,結局都十分悽慘。”
“傅將軍這話是甚麼意思?”
“沒甚麼意思,望將軍守好此關,莫要辜負蔡使君的信任。”
說完,輪椅緩緩轉動,朝關外而去。
新兵列隊跟上,步伐整齊,甲葉嘩嘩作響。
金雙環走在最後,經過張川身邊的時候,停下腳步。
“張將軍,若是守不住關,記得派人去永昌報信,末將一定來救。”
金雙環說完,也不等張川反應,轉身就走。
張川攥著冊子的手青筋暴起,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支隊伍消失在官道盡頭。
轉念間,神色恢復如常,只是眉宇間多了一分肅殺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