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暮色鴿影
待眾人散去,江白沒有急著走。
他站在殿外的廊簷下,看著方休三人並肩離去的身影,滿臉愁容。
鍾正從殿內走出來,見他這副模樣,也不說話,只是默默站在他身側。
“鍾校尉,你說他們到底想幹甚麼?”
“你覺得,他們會對付傅抗?”
鍾正沒有回答,看著陰沉的天空,目光幽深。
“那要不要提醒一下吳郡守?”
“不用。”
“為何?”
鍾正收回目光,看著江白,那張常年沒甚麼表情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複雜。
“因為方家的導火索,還不足以讓吳郡守出兵南荒。”
“冀州敗北已是板上釘釘的事情,長公主想要救天子,就不能只縮在永昌。”
“為了南荒,我們只能保持沉默。”
江白緊咬牙關,他知道鍾正說得對。
方家的事,雖然吳眠佔了理,可方休畢竟是州府主簿,是蔡使君身邊的人。
方休背後還有張川,還有崔家,還有那些被吳眠動了乳酪計程車族。
他若是咬死了吳眠仗勢欺人、濫殺無辜,蔡使君就算不信,也得做做樣子。
正常來說就是出面讓雙方各退一步,相安無事,但這不是兩人想要的。
他們需要一個使君不得不翻臉的機會,而傅抗,就是那個機會。
若傅抗不走,方休就有理由說吳眠狼子野心。
有理由請蔡使君出兵,讓張川的兵馬開進葭萌關。
那麼矛盾就會激化,吳眠就不得不出兵營救。
一旦吳眠出兵,南荒必定會阻攔,雙方難免會有一場大戰。
到時候,就不是方家和吳眠的私怨了,而是南荒牧和永昌郡守的公事。
這樣才能有機會里應外合,助其奪得南荒。
如果傅抗離開,方休等人就無話可說,但不代表他們就會就此罷手。
這些人現在不發作,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在等一個機會。
“若是他們真對傅抗不利?”江白猶豫了許久,還是忍不住開口。
“傅抗是功臣,是替南荒守過關的將軍,方休再蠢,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動手。”
“當然,不排除他們會先下手為強,強行將整個南荒作為他們的後盾。”
鍾正的目光越過院牆,落在北方灰濛濛的天際線上。
江白心裡還是堵得慌,可目前又沒有更好的辦法推動事態的發展。
“江別駕,你覺得吳郡守是一個怎樣的人?”
“治世之能臣,心懷天下,愛民如子,不惹事,也不怕事。”
江白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才明白鍾正問這話的用意。
目前的情況,即便矛盾再大,也就是南中的內部問題。
任由方休幾人胡來的話,那事態的發展可能就不一樣了。
鍾正沒有再說話,只是轉身,朝殿外走去。
江白看著他的背影,有些犯難,他可做不到鍾正那樣沒心沒肺。
某個三進宅院的廂房裡,方休、崔焱、張川三人圍坐在一張石桌前。
案上擺著酒,可誰都沒動。
“你們說,蔡使君會不會反悔?”崔焱忍不住問。
“不會,蔡賢這個人,最怕的就是自己的地盤被人佔了。”
“只要抓住這一點,他就一定會聽我們的。”
“那接下來怎麼辦?”
“哼,當然是靜觀其變,等傅抗的反應。”
他已經算好,傅抗不撤軍,那就趁機加劇南荒與永昌之間的矛盾。
之前三人私下商議過如何對付永昌,以報家族之仇。
但從越嶲郡和牂牁郡傳回來的訊息得知,兩郡接壤的地界,永昌都派了重兵把守。
哪怕兩萬兵馬,都不一定能夠吃下永昌。
既然他們辦不到,那就聯合所有計程車族,慢慢將南荒劃到己方陣營,作為後盾。
只要傅抗撤軍,那吳眠對他們的威脅就少了一半。
張川問道:“若是他乖乖撤軍呢?”
“那更好,想要整個南荒都站在我們這一邊,就得用非常規手段。”
“他龜縮在葭萌關,我們的確沒辦法,出來了還不是任人宰割。”
方休嘴角扯出一絲笑意,那笑意冷得像是臘月的寒風。
張川與崔焱對視一眼,按照計劃拿下傅抗逼吳眠妥協?
就算吳眠賠款贖人,可他們不佔理啊,蔡使君能同意?
“那就這麼辦,等張將軍去交接葭萌關的時候,看能不能與傅抗起衝突。”
“事先宣告,若事不可為,就作罷,你們也知道吳眠的脾氣。”
“他還是一介秀才的時候,就敢當眾頂撞何憂,何況我弟弟還在他手裡。”
三人商議完細節之後,張川與崔焱先行離開,留下方休獨自飲酒。
窗外,成都的街巷裡炊煙裊裊,一片祥和。
可方休知道,這祥和之下,藏著多少恨意和算計。
方家所有族人,不能白死,他一定要吳眠血債血償。
他能想象行刑場上方家族人的哀嚎,那血流如注的場景,一到深夜就在他夢裡重演。
“吳眠,你等著,此仇不報,我方休誓不為人。”
方休喃喃自語,目光越過重重屋簷,落在南方的天際線上。
那裡,有一個他恨不得食肉寢皮的人。
黃昏時分,江白坐在自己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張信紙。
他提筆,寫了幾個字,又劃掉,再寫,再劃掉。
反覆幾次,信紙上只剩下一團墨跡。
他嘆了口氣,把筆擱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鍾正的話在他耳邊迴響:“方家的導火索,還不夠。”
不夠,所以不能提醒,只能夠眼睜睜的看著導火索燒到盡頭?
江白睜開眼睛的時候,已是夜幕降臨。
他重新提起筆,這一次,沒有再猶豫。
“吳郡守親啟:葭萌關之事,已有變故。”
“方休、張川、崔焱三人聯手,已說服蔡使君令傅將軍撤軍,由張川率兵接管防務。”
“我雖極力勸阻,奈何人微言輕,未能奏效。”
“還望郡守早做打算,另外方休等人似有後手,郡守千萬小心。”
寫完,他將信紙摺好,塞進竹筒,用火漆封口。
推開後窗,將竹筒系在一隻信鴿的腿上。
信鴿撲稜著翅膀,消失在暮色裡。
江白站在窗前,看著那隻信鴿變成一個黑點,最後融進夜色。
這場博弈,遠比他想象的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