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街口的高臺,是今晚最熱鬧的地方。
臺上掛著幾十盞花燈,紮成龍、鳳、魚、蝦各種形狀,燭火透過薄紗,流光溢彩。
臺側擺著一架古琴,琴身烏黑髮亮,琴絃在燈火下泛著細碎的光。
臺下黑壓壓的人頭,裡三層外三層,擠得水洩不通。
“聽說了嗎?今晚醉香樓的花魁會出來。”
“聽說新來的花魁,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平日裡難得一見,今兒元宵總算能大飽眼福。”
許多人都踮起腳尖往臺上張望,吳眠一行人擠在人群后面。
臺上,一個穿著綢緞的老鴇搖曳的扇子,正笑盈盈地說著話。
“今夜元宵佳節,醉香樓特備薄禮,與諸位同樂。”
“誰能作詩一首,得了花魁的認可,便可與花魁單獨品茗賞燈。”
老鴇笑著拍拍手,臺側的簾子掀開一角,一個身影款款走出。
那女子面容清秀,一身淡綠色的長裙,外罩月白色的紗衣,烏髮如雲。
她走到古琴前,盈盈一拜,也不說話,只是坐下,纖指撥動琴絃。
琴聲響起,正是《水調歌頭》,歌聲如泣如訴,臺下的人都聽痴了。
一曲終了,餘音繞樑,花魁起身,又盈盈一拜,轉身就要回簾後。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儒生走了出來,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長衫,腰板卻挺得筆直。
“老朽姓鄭,在城東私塾教書,蒙醉香樓抬愛,請老朽來主持今夜詩會。”
“醉香樓答應,事成之後,出資為私塾的孩子們改善伙食,老朽便欣然答應。”
臺下響起掌聲,為孩子而屈尊,並不丟人。
在老儒生的主持下,無論讀書人還是公子哥,都接二連三的上臺吟詩作賦。
一炷香下來,都沒有太多出彩的詩詞,簾後也始終沒有一絲回應。
在眾人的熱情逐漸冷卻的時候,鄭老先生站在臺上,目光掃過人群,忽然頓住了。
他看見人群后面,一個年輕人負手而立,身旁圍著幾個女子,氣度不凡。
老先生眯起眼,仔細辨認了一下,萬分激動。
“諸位,老朽眼拙,方才沒注意到,咱們永昌郡守吳大人,也在臺下。”
“吳大人乃雲國詩仙,一首《水調歌頭》冠絕當世。”
“今夜元宵佳節,吳大人既然在場,何不上臺作詩一首,讓我等開開眼界?”
人群轉過頭,目光齊刷刷落在吳眠身上,吆喝著請吳郡守賦詩一首。
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整條街都跟著喊起來。
吳眠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壓根沒想上臺,更不想見甚麼花魁。
正要開口拒絕,忽然感覺身側一道目光,冷颼颼的,像刀子一樣。
他餘光瞟了一眼,長公主站在三步之外,面紗下的眼睛正看著他。
那目光,似笑非笑,帶著幾分威脅,像在說佔了本宮的便宜,敢不去試試?
吳眠暗暗叫苦,只能硬著頭皮邁步往臺上走,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歡呼聲更大了。
看著滿城燈火,還有城內歡笑的人群,腦海裡,漸漸浮現出一首詞。
那首詞,他在另一個世界讀過無數次,每一次讀,都覺得美得不像話。
臺下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著他開口。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大家看著滿城燈火如從天而降的漫天星雨,這比喻絕了。
看富貴人家的車馬,聽絲竹之聲,望著月光下滿街的魚燈、龍燈舞了一夜,十分應景。
吳眠聲音漸漸拔高:“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
眾人張望,果然看見街道上三五成群的姑娘,笑盈盈的從身邊走過。
只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暗香,惹得他們頻頻回頭,想入非非。
吳眠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
“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唸完,臺上臺下,一片死寂,這句話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你以為這首詩寫的是元宵,實則寫的是人生。
用絢麗多彩的場面反襯出一個孤高淡薄的女子形象,寄託著不與世俗同流合汙的情懷。
可單拿出最後一句話,又很適合用來對彼此表達心意。
鄭老先生喃喃地重複著最後一句,他老淚縱橫,朝著吳眠深深一揖。
“這首詞,足以成為傳世經典,雲國詩仙,名不虛傳。”
臺下這才反應過來,歡呼聲、掌聲、叫好聲,震得花燈都在晃。
綠衣花魁掀開簾子,提著一盞精緻的花燈朝著吳眠走來,盈盈一拜。
“小女子冒昧,敢問吳大人,可否賞臉,與小女子品茗一盞?”
臺下譁然,露出羨慕之色,都在等著吳眠的回答。
吳眠感覺到臺下傳來的殺意,擺手拒絕,一臉正氣凜然。
綠衣花魁看著眼裡閃過一絲失落,隨即又釋然了,默默退回簾後。
“諸位,今夜本郡守有一份禮物要送給全城的百姓。”
吳眠朝身後招了招手,李任帶著幾個親衛,抬著幾隻大箱子走過來。
箱子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盞盞燈。
那燈跟普通花燈不一樣,是用薄薄的宣紙糊的。
底部有一個小小的竹圈,竹圈上纏著浸過油的棉布。
吳眠拿起一盞,舉過頭頂。
“這叫孔明燈,今夜元宵,本郡守做了三千盞,分發給在場的百姓。”
“大家可在燈上寫下心願,點燃底部的棉布。”
“若燈飛上天空,就證明心想事成。”
臺下百姓面面相覷,有人不相信,有人躍躍欲試。
吳眠沒做解釋,讓親衛們把箱子裡的孔明燈一沓沓搬出來,分發給百姓。
當第一盞燈飄向空中,融入夜空,全城之人徹底沸騰,燈竟然真的會飛。
眾女也寫下了自己的心願,長公主接過最後一盞,站在人群后面,提筆寫下幾個字。
三千盞燈,從三千雙手裡升起,晃晃悠悠,匯成一條光的河流。
那些燈越飛越高,越飛越遠,像是天上的星河倒懸。
滿城的人仰著頭,看著如此壯觀的一幕,忘了說話,忘了呼吸。
或許多年以後,不韋城的老人提起永興三年的元宵節,還是會紅了眼眶。
這一夜,不韋城的元宵,註定被所有人銘記於心。
只是這短暫的幸福,很快又將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