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燭火通明,韓守疆從金鑾殿回來之後,就一直陰沉著臉。
文守相垂手立在一旁,正在思索著剛才大將軍之言。
想不到包無錯會選擇血濺金鑾殿,撞死在大殿上。
在冬狩大典上指鹿為馬,原本已佔據上風,滿朝文武大部分都支援他。
可老匹夫一死,性質就變得不一樣了。
外面都在謠傳說大將軍逼死忠良,指鹿為馬有不臣之心。
那些中立的牆頭草,都跳出來說甚麼“重振朝綱”、“還政於帝”之類的話。
韓守疆攥著茶盞,聲音發沉:“你怎麼不說話?”
“大將軍想聽甚麼?”
“都說你有貪狼之相,我想聽聽貪狼之言。”
所謂貪狼,就是指那些才華橫溢,智謀超群,但野心和慾望很強的謀士。
西北以狼為圖騰,這稱謂算是給予了最大的讚許。
文守相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他本就有極強的野心,顯然預設了這個稱謂。
“包無錯這一死,確實打亂了咱們的部署,讓指鹿為馬的優勢蕩然無存。”
“此人三朝元老,為人剛正,他活著能讓貪官汙吏不敢吭聲,這一死就成了忠臣典範。”
“那些牆頭草若不站出來說幾句公道話,這輩子都抬不起頭。”
“外面那些聲音,不是他們真想跟大將軍作對,是不得不做做樣子。”
韓守疆一腳踢翻案几,奏摺、茶盞、筆墨紙硯灑了一地。
他站起身,在殿內來回踱步,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咯吱作響。
“雲恆帝已經下旨,罷朝三日,為包無錯守靈。”
“三日後復朝,誰知道會出甚麼么蛾子?”
文守相彎腰,把踢翻的案几扶起來,示意大將軍放心。
讓滿朝文武守靈三日,是給包無錯的體面,也是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過段時間,風波自然平息,畢竟人死不能復生,還得面對現實。
當務之急,不是朝堂上那些聲音,而是冀州。
韓守疆眯起眼:“冀州?”
“包無錯死了,訊息傳到冀州,最多半個月。”
“燕王雲藏鋒,一直在幽州厲兵秣馬,等的就是一個機會。”
“如今朝堂動盪,包無錯撞死金鑾殿,天下人都在罵大將軍殘害忠良,有不臣之心。”
“燕王若是打著‘清君側’、‘救天子’的旗號,聯合各方勢力攻伐雍涼,大將軍拿甚麼擋?”
韓守疆臉色微變,走到地圖前,盯著冀州的方向。
文守相走到他身側,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道線,從幽州指向冀州,又從幷州指向冀州。
“燕王有幽州鐵騎,幷州有天命軍,青州、兗州各有數萬兵馬。”
“這四股勢力,若是擰成一股繩,從冀州南下,可威脅長安。”
韓守疆沉默,大半在西涼,要防著匈奴和西邊的羌人。
留在關中的,不過三萬,還要分兵駐守各處關隘。
若聯軍真打過來,他確實沒有必勝的把握。
“你的意思是?”
“提前準備,聯絡姜泊言和董逸,讓他們出兵支援。”
韓守疆眉頭緊皺:“姜泊言和董逸那兩個牆頭草,能信?”
“他們一個被封為徵西將軍,一個被封為鎮北將軍,本就對彼此心生間隙。”
“這時候大將軍若是主動示好,許以好處,他們定然會搶著為朝廷立功。”
“只需下一道令,讓他們各率本部兵馬,入關勤王。”
“只要他們出兵,四州聯軍就很難進入關中,長安之危可解。”
文守相走到案前,提筆寫下幾個字,遞給韓守疆。
他覺得這辦法不錯,四州聯軍打的是“清君側”的旗號,那自己就打“勤王”的旗號。
韓守疆沉吟片刻:“他們若是不出兵呢?”
“不會,等四州聯軍打過來,大將軍敗了,他們也跑不了。”
“若是大將軍勝了,那他們就是“見死不救”,秋後算賬,一個都跑不掉。”
“所以出兵,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韓守疆心中稍定,然後又指了指漢中,詢問湯哲是否會趁機襲擊長安。
文守相輕蔑一笑,指著葭萌關的位置。
“湯哲兵敗長安之後,就一心為自己找退路,他想南下,就必須拿下此關。”
“原本佔據上風,可南荒牧卻向吳眠求援,如今守關的是曾經的鎮南將軍,傅抗。”
韓守疆面色微變,哪怕遠在西涼,他也聽說過這位南荒名將,極擅守城。
若不是被何憂陷害,雲國又將多出一位國公。
“此人雙腿殘廢,只能坐輪椅,可他守城練兵的本事,南荒無人能出其右。”
“高泰五次攻城,折損一千,傅抗只損三百,葭萌關固若金湯,湯哲年前必退。”
“湯哲一退,吳眠就能騰出手來,收拾南荒那些不聽話計程車族,整合三郡。”
“到時候,整個南荒,都會落入吳眠手中。”
韓守疆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說,吳眠想取南荒?”
“不是想,是已經在做了,南荒牧請吳眠出兵守葭萌關,那是引狼入室。”
“蔡賢想借吳眠的兵守關,可吳眠的兵進了葭萌關,還會走嗎?”
“就算走了,傅抗守住了關,南荒的百姓也只會說是吳眠救了南荒,不是蔡賢。”
“這個人,每一步都在佈局,每一步都在收買人心。”
他之前確實沒把吳眠放在心上,一個邊遠郡守,能翻起甚麼浪?
原以為最大的威脅是幽州的燕王,是幷州的天命軍。
在聽文守相一說,那個遠在南荒的秀才,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那你說,該怎麼辦?”
“不急,南荒偏遠,吳眠要整合三郡,也需時間。”
文守相的策略很簡單,對湯哲用懷柔之策,安撫其心。
既然他想打南荒,就給他錢糧,讓他去打,牽制南荒。
待聯軍退去,回過頭來再收拾這兩方人馬,一舉兩得。
他走到案前,提筆寫下一封書信的草稿,遞給韓守疆。
韓守疆看著那封密旨的草稿,隨即大笑,笑聲在宣政殿裡迴盪。
“不愧是本將軍的貪狼軍師,有你輔佐,何愁霸業不成。”
“傳令,讓封姜泊言和董逸各率本部兵馬,入關勤王。”
“再擬密旨,湯哲治理漢中勞苦功高,賜金五百兩,絹千匹,糧食十萬石。”
“至於朝堂上那些聲音,先讓他們鬧,等騰出手來,再一個一個收拾。”
遠處,隱約傳來鐘聲,那是為包無錯守靈的鐘聲。
一聲一聲,沉悶悠遠,像是在為這個風雨飄搖的王朝,敲響喪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