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時三日,冬狩大典結束。
金鑾殿,御階之下,站著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身形清瘦,脊背卻挺得筆直。
包無錯,御史中丞,三朝元老。
今日的朝會,比往日安靜得多,沒人說話,沒人啟奏,空氣像是凝固了一般。
雲恆帝心裡清楚,他們在等,等甚麼?
等冬狩那件事的後續,等包無錯開口,等韓守疆接招。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包無錯已經邁步出列,從袖中取出笏板,表情嚴肅。
“臣,有本要奏。”聲音蒼老,卻字字清晰,在金鑾殿內迴盪。
“包愛卿請講。”
“臣要彈劾宗正韓元,冬狩大典之上,褻瀆皇威,指鹿為馬,罪大惡極。”
“請陛下斬韓元,以正朝綱!”
話音一落,殿內譁然,那些支援韓守疆的大臣,臉色大變。
韓元更是被嚇得一激靈,大步出列,指著包無錯,破口大罵。
“包無錯,你這老匹夫,血口噴人。”
“冬狩大典之上,下官已解釋那是龍馬,只是你們不認,何來褻瀆皇威之說?”
包無錯轉過身,看著他,目光銳利。
“韓宗正,你身為九卿,連鹿和馬都分不清?”
“若連這都分不清,以後又如何辨忠奸?這宗正也沒必要當了。”
“你分明是故意為之,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指鹿為馬,羞辱陛下,這是謀逆!”
韓元沒想到這老匹夫如此硬氣,自己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只能看向大將軍。
韓守疆緩緩出列,走到御階之下,朝雲恆帝拱了拱手。
“陛下,韓宗正雖有失言,但龍馬一事,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不得已?”包無錯冷哼一聲,“韓大將軍,甚麼叫不得已?”
韓守疆沒理他,繼續說道:“陛下可還記得,鎮國玄龜?”
雲恆帝臉色微變,握著御座扶手的手,微微一緊。
鎮國玄龜,雲國開國之初,太祖皇帝在洛水所得。
據說此龜通靈,能預知禍福,護佑國運。
歷代皇帝都將它奉為至寶,供奉在太廟之中。
可三年前,鎮國玄龜失竊,線索直指東宮,最後太子被罷黜,被刺殺在皇陵之中。
太子被刺殺一案,就是包無錯查辦,吳眠協助調查,但鎮國玄龜至今都沒能找到。
“鎮國玄龜失竊之後,帶走了雲國的部分國運。”
“這些年來,天災不斷,外患頻仍,朝中動盪,民間怨聲載道。”
韓守疆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敲在每個人心上。
“臣身為大將軍,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日夜憂心,寢食難安。”
“冬狩大典之前,臣偶然得到一匹神駿,通體雪白,四蹄烏黑,正是傳說中的龍馬。”
“臣心想,若能以此龍馬,替代鎮國玄龜,為雲國重續國運,豈非天大的祥瑞?”
“這才有了大典之上,韓宗正指鹿為馬一事。”
“臣等並非有意褻瀆皇威,只是想為雲國,找到可以替代鎮國玄龜的瑞獸。”
他說完,深深一揖,那魁梧的身軀,彎了下去。
殿內安靜了一瞬,隨即那些支援韓守疆的大臣,開口勸說。
“大將軍言之有理,韓宗正確有失言,但也是為了雲國著想。”
“龍馬一事,雖有不妥,但大將軍的忠心,天地可鑑。”
“臣等懇請陛下,念在大將軍一片赤誠,從輕發落。”
下方求情之聲越來越多,像潮水一樣,湧向御座。
雲恆帝坐在御座上,看著那些跪伏的身影,心中湧起一股憤怒,燒得他渾身難受。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保持威嚴的儀態。
“韓大將軍一片赤誠,朕心甚慰。”
“韓宗正雖有失言,但也是為了雲國著想,情有可原。”
“傳朕旨意,韓元罰俸一年,暫時停職查辦,待立功之後,再恢復原職。”
此言一出,那些支援韓守疆的大臣,高呼萬歲。
韓元跪在地上,磕頭謝恩,臉上的得意,怎麼也藏不住。
雲恆帝看著他那張臉,心裡的憤怒,幾乎要壓抑不住。
就在這時,一道蒼老的笑聲,響徹金鑾殿。
“哈哈,好一個罰俸一年,好一個停職查辦。”
包無錯仰天大笑,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那笑聲,在殿內迴盪,刺耳至極。
韓守疆皺起眉頭,看著這個老匹夫,不知道他發甚麼瘋。
包無錯笑夠了,他邁步走到那些大臣面前,一個一個看過去。
“朱嵩,你是司農少卿,先帝在時,你曾說過,為官者,當以忠君愛國為本。”
“今日韓元指鹿為馬,褻瀆皇威,你為何不說話?”
“鄭圖,你是廷尉,執掌刑獄,最知法度。”
“韓元當眾欺君,按律當斬,你為何不說話?”
兩人臉色煞白,嘴唇哆嗦,不敢與之對視。
包無錯又走到那些武將面前,目光裡全是悲憤。
“你們世受皇恩,吃的是朝廷的俸祿,穿的是朝廷的官袍。”
“可你們眼裡,還有陛下嗎?還記得為臣之道嗎?”
武將勳貴一言不發,也不敢看御座之上的雲恆帝。
他目光掃過殿內那些大臣,聲音漸漸高亢,像一聲驚雷,在金鑾殿內炸響。
“老臣今日,有一句話,要跟陛下說,也要跟這些人說。”
“為臣者,當以忠君愛國為本,當以社稷為重。”
“為君者,當剛毅果決,當明辨忠奸,當……”
他話沒說完,忽然直起身,朝殿內那根硃紅色的樑柱,猛衝過去。
“不要!”雲恆帝猛地站起來,臉色煞白,伸出手,想去抓甚麼。
“砰!”一聲悶響,包無錯的頭,撞在那根樑柱上。
鮮血飛濺,染紅了硃紅色的柱子,染紅了金鑾殿的地磚。
那道佝僂的身影,緩緩倒了下去。
他用自己的死,維護了雲國最後的尊嚴。
殿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韓守疆一臉錯愕,沒想到,這個老匹夫,竟然會以死明志。
更沒想到,包無錯的死會讓那些搖擺不定的人,在心裡種下一顆名叫忠誠的種子。
永興二年,臘月二十三,御史中丞包無錯,血濺金鑾殿。
雲國最後一塊遮羞布,被扯了下來。
在冬狩大典之後匆匆離開的各路人馬,正策馬狂奔,把這個訊息帶回去。
天下聲討韓賊之聲,也越來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