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方家莊園的正堂裡,坐滿了人。
周掌櫃、李掌櫃、劉家老太爺,還有七八個商戶士族的當家人。
方敬堂一改往日的嚴肅,面色和藹,讓人如沐春風。
“諸位,今日請諸位來,是有些事想跟諸位商議。”
“沈家那邊的事,想必都聽說了,牙粉,南荒全境獨家代理五年。”
“沈三生那個老東西,這回算是撿了個便宜。”
有人笑了兩聲,但大多數人都沒笑,只是靜靜聽著。
方家之舉,明顯已開始有所忌憚,將他們聚在一起,無非是喂顆定心丸。
方敬堂繼續道:“方家跟諸位的合作,不是一天兩天了。”
“這些年來,方家待諸位如何,諸位心裡有數。”
“周掌櫃,你週記糧鋪的糧,方家給的價比市價還低兩成。”
“李掌櫃,你李記布莊的布,方家供的全是上等的細布。”
“劉老哥,咱們兩家幾十年的交情,就更不用說了。”
周掌櫃低著頭不說話,李掌櫃看著自己的腳尖不吭聲。
劉家老太爺輕咳一聲,捋了捋鬍鬚,也沒做任何回應。
方敬堂臉上的笑容不變,眼神卻微微沉了沉。
“諸位,方某今日請諸位來,不是要諸位表甚麼態。”
“只是想告訴諸位,方家還是那個方家。”
當即擺出方家的底蘊,州府有方休,在蔡使君跟前說得上話。
越嶲郡的張川,手握一萬南荒軍,隨時可以調動。
牂牁郡的崔家,有甚麼事也能互相照應,方家的根基不是誰都能撼動的。
周掌櫃率先開口:“方老太爺,您這話說的,咱們當然是信的。”
“只是那牙粉的事,您也知道,葉家那肥皂蚊香,兩年賺了多少,大家心裡都有數。”
“咱們這些人,小本經營,也就是想多賺幾個錢養家餬口。”
“沈家那邊到底是個甚麼章程,總得去看看吧?”
方敬堂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周掌櫃的意思是,想去沈家那邊看看?那李掌櫃呢?”
李掌櫃則乾笑兩聲:“方老太爺,您別誤會,我就是去看看熱鬧,沒別的意思。”
劉家老太爺迎著他的目光,輕咳一聲:“方老弟,咱們兩家幾十年的交情,這不用說。”
“只是那牙粉,要是真能賺錢,咱們也不能眼看著別人賺吧?”
饒是見慣了商人嘴臉的方敬堂,此刻在心裡也忍不住罵娘。
方泉在一旁咬牙切齒,卻又不敢像往日那樣囂張跋扈。
“諸位的意思,方某明白了,方家不攔著你們去沈家那邊。”
“之前的合作,該怎樣還怎樣,想要兩頭都佔著,方某也不反對。”
“只是醜話說在前頭,若有人吃裡扒外,那就休怪方家心狠手辣。”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笑容還在,語氣也平和。
可堂內眾人,都聽出了那話裡的寒意。
又說了幾句場面話,眾人便散了。
走出莊園,周掌櫃幾人抹了把額頭的汗。
“這位方老太爺,話說得漂亮,可那眼神,真嚇人。”
“能不嚇人嗎?方家這些年,甚麼手段沒使過?”
“先靜觀其變,反正也能兩頭跑,大不了兩邊都不得罪。”
莊園裡,方敬堂望著那些遠去的馬車,目光陰翳。
方泉從外面進來,臉色很難看,只感覺胸腔內有股戾氣快壓不住了。
“剛查清楚,今天來的有一大半之人都去過沈家。”
“其餘的雖然沒去,但也派人打聽過訊息。”
“這群吃裡扒外的東西,都是養不熟的白眼狼,還留著他們有甚麼用。”
方敬堂走到案前,坐下來,端起那盞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蠢貨,這時候逼他們做選擇,只會適得其反。”
“當下最好的選擇,就是讓他們佔個便宜,讓其兩不相幫。”
同時感嘆著吳眠的不簡單,用徵稅的事,敲山震虎。
讓全城的百姓都知道,方家偷稅漏稅,不得人心。
用那些補稅的銀子,給百姓分宅院,把方家的錢,變成他自己的名聲。
現在又用牙粉的利益扶持沈家,把那些跟著方家的商戶士族,一個一個挖走。
即便挖不走,隨著時間的推移,方家與其他人的合作,也會漸漸出現裂痕。
“這兩刀,一刀比一刀狠,一刀比一刀準。”
“兩虎競食,必有一傷,此人不簡單啊。”
“泉兒,透過這兩件事,你現在是否認清了自己與他的差距?”
方泉滿臉不甘,打死他都不會承認自己不如一個郡守。
此人有甚麼本事,無非是運氣好罷了。
“哼,何必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方家還沒輸,大哥在州府,二哥在越嶲郡,張家和崔家都還在。”
“吳眠再厲害,也只是個郡守,想動方家,他還沒那資格。”
方敬堂點了點頭,這才是一家之主該說的話。
方家有著深厚的底蘊和勢力背景,對付一個郡守,還不是手到擒來。
“明日,你親自去一趟越嶲郡,見你二哥。”
“告訴他,這邊的情況,讓他心裡有數。”
“另外,讓你二哥轉告張川,就說方家這邊,需要他幫個忙。”
方敬堂在案前提筆寫了一封信,遞給方泉。
“這封信,八百里加急,送到州府,給你大哥。”
“告訴他,吳眠此人不可小覷,讓他想想反制手段。”
方泉接過信,轉身要走,正堂裡,只剩下方敬堂一個人。
他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
遠處,雲南縣城的方向,燈火點點。
那裡,有一個人,正用他想不到的手段,一點一點瓦解方家的根基。
他想起自己四十年前,剛到雲南的時候,兩手空空,甚麼都沒有。
靠著一股狠勁,一點一點爬上來。
如今方家在他手裡,成了雲南最大計程車族。
他以為,方家的根基,已經穩了。
可沒想到,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只用了幾天的功夫,就讓他看到了裂縫。
“吳眠,老夫這就讓你明白,甚麼叫百年士族的底蘊。”
寒芒在眼底一閃而過,他渾濁的目光中有著殺意湧動。
一場風暴,正在這漆黑的莊園中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