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裡的酸意、指責和那種“我窮我有理”的蠻橫,撲面而來。
尤其是那種將自家不容易與對方的家大業大對立起來,並隱隱指責對方慣壞孩子、不知民間疾苦的姿態,讓李汐耀頓時皺起了眉頭,張嘴就想反駁——
她家雖然富裕,但她媽媽和媽咪對她的管教和零花錢控制其實相當嚴格,五十萬對她來說確實是一筆需要精打細算的“大額”零花,並非信手拈來,更不是被慣壞。
但她剛發出一個音節,沈秋郎就抬起了右手,食指豎起,輕輕向下點了兩下。
李汐耀立刻把到了嘴邊的話憋了回去,只是氣鼓鼓地“哼”了一聲,別過頭去,不再看顏家父母,把臉埋進雪球柔軟的長毛裡,一下又一下地用力擼著貓,彷彿在藉此平息怒氣。
“爪?”
雪球不知道為甚麼,但是知道主人有點不高興,輕輕叫了一聲,扭了扭身子,但沒掙脫。
沈秋郎沒理會顏父那番充滿“登味”的抱怨,也沒去接關於零花錢和家境的話題。
她知道跟陷入這種邏輯的人爭論家境差異毫無意義,只會陷入“何不食肉糜”的扯皮。
她只是微微歪了歪頭,目光在顏寧寧父母臉上逡巡片刻,然後,用一種近乎直白到殘忍的語氣,丟擲了真正的殺手鐧:
“行,退團,可以。”
她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沒甚麼起伏,但說出來的內容卻讓顏家父母,尤其是顏寧寧,渾身一顫。
“但是呢,”沈秋郎頓了頓,目光鎖定了顏父顏母驟然變得驚疑不定的臉,“寧寧退團之後,恐怕也得從十五中退學了。”
“退學?!”
顏父和顏媽媽同時失聲驚呼,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憤懣瞬間變成了錯愕和難以置信。顏父更是瞪大了眼睛,像是沒聽清:“你、你說甚麼?退學?甚麼意思?!”
“就字面意思。”沈秋郎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們,臉上甚至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帶著點“你們怎麼會不知道”的驚訝表情,彷彿在陳述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你們難道不知道嗎?寧寧的寵獸,是巫哆娃娃。”
她清晰地吐出那個名字,然後刻意停頓了一下,觀察著顏家父母的表情。
兩人一臉茫然,顯然對這個名字毫無概念,甚至可能對寵獸的具體種類都不甚瞭解。
沈秋郎不給他們太多思考的時間,繼續用那種帶著無形壓力的語氣說道:“巫哆娃娃,是惡靈系的寵獸。開學的時候,學校三令五申,發了通知強調過。所有持有惡靈寵獸的學生,必須主動並儘快更換為安全的寵獸。”
她的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如果逾期沒有更換,學校是有權,並且按照規定,會直接予以開除處理的。”
沈秋郎微微向前傾身,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刺向臉色開始發白的顏家父母:“這件事,關係到學校的規章制度和所有學生的安全。你們作為寧寧的監護人,真的……一點都不知道?還是說,你們覺得,這根本不是甚麼大事,可以不用理會?”
那句“可能被開除”的話,像一道驚雷,劈在了顏家父母頭頂。
他們之前所有關於費用、面子、控制權的計較,在這件可能直接影響女兒前途、甚至關乎家庭臉面的大事面前,瞬間顯得無足輕重,甚至愚蠢。
兩人臉上血色盡褪,明顯慌了神。
顏父的第一反應不是擔憂或詢問細節,而是習慣性地將怒火和指責的矛頭轉向了女兒,他怒瞪著縮在沙發裡、幾乎要融進陰影的顏寧寧,眼神兇狠,彷彿這一切都是她的錯。
而顏媽媽則是一臉急惶,也顧不上維持那副和善的假面了,衝著女兒尖聲嚷道:“這麼重要的事!你怎麼不跟爸媽說啊?!啊?!你想被學校開除嗎?!”
沈秋郎在一旁聽著,幾乎要冷笑出聲。這對父母,永遠是這樣,出了問題永遠是孩子的錯,永遠在質問“你怎麼不說”,卻從不反思自己是否給過孩子開口的機會,或者是否真的在意過孩子說的話。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指責聲中,一個細弱得幾乎聽不見、帶著劇烈顫抖的聲音,從顏寧寧低垂的頭顱下方傳了出來:
“我……我說過了……”
聲音太小,帶著哭腔,幾乎瞬間就被顏父顏母的質問和房間裡的低氣壓吞沒。
但沈秋郎聽見了。她立刻轉頭,目光銳利地掃過顏家父母,聲音清晰地重複道:“寧寧說,她說過了。”
“甚麼時候的事?!”顏父和顏媽媽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質問,語氣裡充滿了不信和一種被頂撞的惱火。
顏父更是再次重重一拍茶几,震得上面一個空水杯都跳了一下,他朝著女兒低吼:“亂講!你這丫頭平時就悶不吭聲的,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甚麼時候跟我們說過這種要命的事了?!啊?!”
這是打算徹底否認,死鴨子嘴硬,把責任全推到女兒“沒說”上,好逃避自己作為監護人的失職了?
沈秋郎在心裡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臉上卻沒太多表情,只是放在顏寧寧背上的手,安撫性地、一下一下地順著,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穩定的力量。
她微微俯身,湊到顏寧寧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清、但語氣堅定無比的聲音低語:“別怕,寧寧。大點聲,說出來,說明白。把那天的事,原原本本說出來。有我在,誰都別想再欺負你。”
啪嗒。
一滴滾燙的眼淚,砸在顏寧寧一直用力拄在自己大腿上的手背上,濺開一小片溼痕。她的身體開始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從細微的抽噎,迅速轉變為壓抑不住的、破碎的啜泣,肩膀一聳一聳,像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幼鳥。
“有甚麼委屈,就大聲說出來。”沈秋郎的聲音提高了一些,清晰地迴盪在休息室裡,帶著一種為她撐腰的決斷,“我替你出氣。”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終於擰開了顏寧寧心裡那扇被恐懼、委屈和長久壓抑死死鎖住的門。
她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向沈秋郎,臉上涕泗橫流。
原本清秀的小臉此刻狼狽不堪,但那雙總是盛滿怯懦和不安的眼睛裡,此刻卻爆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芒——混合著絕望中的最後一絲希望,以及對眼前這個人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感激。
她的一隻手,死死地、用盡全力地攥住了沈秋郎的校服袖子,布料在她指尖繃緊,那力道大得驚人,根本不像是她這樣一個平時看起來平凡又怯懦的女孩能使出的力氣。
彷彿她抓住的不是一片衣角,而是溺水時唯一的浮木,是漆黑深淵裡唯一的光。
沈秋郎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隻手上傳來的、彷彿要捏碎骨骼般的顫抖和力量。
她沒有掙脫,也沒有吃痛皺眉,只是伸出另一隻手,輕輕地、但堅定地覆蓋在顏寧寧緊攥著她袖子的手上,用力握了握。
沈秋郎的手很涼,常年帶著一種低於常人的體溫。
但此刻,顏寧寧卻莫名地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暖而堅實的力量,正透過那隻冰冷的手,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流入她幾乎凍結的四肢百骸,注入她瀕臨崩潰的心臟。
她深深地、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把洶湧的淚意和哽咽壓下去,然後,對著沈秋郎,用力地點了點頭。那動作裡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重新轉向自己的父母時,顏寧寧的臉上依舊掛著淚,眼神裡也還殘留著揮之不去的怯懦,但她的背脊,卻在沈秋郎無聲的支援下,幾不可察地挺直了一點點。
她開口,聲音雖然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和顫抖,但音量卻比之前大了許多,足以讓休息室裡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我跟你們說過了……”她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用力,彷彿在對抗著甚麼無形的阻力,“在入學報到那天……回家的路上,還有晚上吃飯的時候……我跟你們說的,高中新生開學,可能會有很嚴格的入學檢查,尤其是對寵獸的審查……”
她停頓了一下,吸了口氣,繼續道,聲音裡的委屈越來越濃:“我……我還問過你們……有沒有想過,我的那張金票……應該兌換一隻甚麼樣的寵獸比較好……我問了你們好幾次……”
說到這裡,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聲音也開始哽咽,但她強迫自己說下去,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泣血:
“結果……結果你們根本沒聽,還……還把我的金票……拿走了……”
“你們把我的金票,給了表姑……說表姑家的孩子也想要一隻好點的寵獸……說表姑在我小時候一直照顧我,給她也是應該的……你們還說……”
巨大的委屈和傷心讓她幾乎喘不過氣,她用力捂住自己的臉,身子低下去,低下去,幾乎要把自己完全蜷縮起來,埋進雙腿之間,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泣不成聲的控訴在房間裡迴盪:
“你們還說……我已經有小線球了……反正,御獸師……有御獸就行了……不用……不用那麼好的……”
最後幾個字,破碎在壓抑到極致的嗚咽裡。
休息室裡,一片死寂。
只有顏寧寧壓抑不住的、破碎的哭聲,和顏家父母驟然變得慘白如紙、寫滿震驚、慌亂以及一絲被當眾揭穿的狼狽與心虛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