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郎看著羅丹姐姐那與羅丹神似的、此刻卻盛滿哀傷的眼睛,又感受著手背上傳來的、屬於另一位母親滾燙的眼淚和冰涼顫抖的觸感,她閉了閉眼,長長地、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胸腔裡那團鬱結的氣息,似乎隨著這聲嘆息吐出了一點,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無力與哀慟。
“事情……有些複雜,也有些……突然。”沈秋郎的聲音有些乾澀,但儘可能保持著平穩。
她輕輕地將自己的手從羅丹母親緊握的雙手中抽出——這個動作讓她心頭一刺——然後轉身,面向那面巨大的觀察窗。
觀察窗下方,有一個帶有多重保險鎖的小型傳遞口。沈秋郎操作了幾下,開啟一道僅容卡片透過的縫隙。
她沒有回頭,只是抬起手,將那張黑色的御獸卡,穩穩地放了進去。卡片滑入收容隔間內部,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並不是我不想讓你們見到羅丹的……遺體,”沈秋郎背對著她們,聲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地解釋道,同時也是在為自己接下來的舉動做最後的心理鋪墊,“而是……”
她的話沒有說完。因為下一刻,她凝聚精神力,啟用了那張御獸卡。
嗡——
一股陰冷、暴戾、令人感到不舒服的氣息隨著黑光閃過,瞬間在收容隔間內爆發開來!
一隻身高接近兩米、體態健碩、面板呈現死寂灰白色的人形怪物出現在了隔間中央!
它頭顱似人非人,額頂生著一對彎曲的黑色犄角,口部裂開,露出兩對森白交錯的獠牙,涎水順著嘴角滴落。
它的眼睛是一片漆黑,只有瞳孔的位置是兩點針尖般大小的、充滿無盡憎恨與飢餓的紅芒。
大食屍鬼——羅丹死後所化的惡靈。
它似乎瞬間就嗅到了隔間外鮮活生命的氣息,猛地轉過頭,那雙只有純粹惡意的猩紅小點死死盯住了玻璃窗外的人影。
下一刻,它發出一聲非人的、夾雜著痛苦與狂怒的咆哮,四肢著地,以驚人的速度和力量猛撲過來!
“砰!!!”
沉重的悶響。它那肌肉虯結、指甲鋒利如刀的手掌,狠狠拍打在數厘米厚的特種玻璃上!
緊接著是第二次、第三次……它瘋狂地用頭撞擊,用爪撕撓,用身體衝撞著那面堅不可摧的屏障。
涎水橫飛,在玻璃上拖出噁心粘稠的痕跡,猙獰扭曲的面孔緊貼在玻璃上,獠牙開合,彷彿要透過玻璃將外面的人生吞活剝。
隔音效果極好的玻璃也阻隔不了那充滿怨恨的嘶吼在眾人腦海中引起的嗡鳴。
“嗬……吼……!!”
眼前這駭人至極、完全失去理智、只餘毀滅慾望的怪物,與她們記憶中那個陽光、開朗、會笑著叫“媽媽”、“阿姐”的年輕兒子/弟弟,形成了地獄與人間般恐怖的對比。
羅丹的姐姐在看清那怪物的瞬間,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後退了一步,難以置信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大到極致,淚水如同決堤般洶湧而出,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儘管面目全非,但那隱約的輪廓、那身形的熟悉感……以及某種血脈相連的、令人心碎的直覺,都在尖叫著告訴她一個她永遠不願相信的事實。
而羅丹的母親,在最初的驚駭之後,表情卻迅速被一種更深沉、更徹底的絕望所吞噬。
她眼中的光彩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的空洞。
她似乎完全感受不到恐懼,對那近在咫尺、瘋狂拍打玻璃、試圖撕裂一切的怪物視若無睹。她只是呆呆地看著,看著那扭曲的、嘶吼的、散發著死亡與汙穢氣息的東西。
然後,在女兒試圖拉住她之前,這位飽經風霜的母親,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她沒有哭泣,沒有尖叫,只是顫抖地、彷彿用盡全身力氣般,朝著玻璃窗的方向,跪行了幾步。
她抬起那隻佈滿老繭和皺紋、此刻抖得厲害的手,小心翼翼地、無比輕柔地,貼在了冰冷厚重的玻璃上,正對著外面那隻瘋狂怪物不斷拍打的位置。
她的指尖隔著玻璃,彷彿想要觸控那張扭曲變形的臉,聲音輕得像一片即將破碎的羽毛,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茫然與確認:
“羅丹?……是你嗎?我的……兒子……”
“節哀。”
沈秋郎的聲音響起,平靜,甚至有些過於平靜了,在這充斥著非人嘶吼與絕望啜泣的空間裡,顯得突兀而冰冷。她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剛才那堵在喉嚨裡的滯澀感,在真正面對這殘酷一幕、真正說出事實時,反而消失了。
但這突如其來的順暢,卻讓她感到一種更深的不適,彷彿自己像個沒有感情的播報員,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慘劇,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不負責任的……順暢。
“羅丹他……被人害死了,屍體化為了惡靈,就是你們現在看到的……這樣。”她儘量讓措辭更緩和,但事實本身的猙獰,讓任何委婉都顯得蒼白。
吳羽飛站在她身側稍後的位置,眉頭緊鎖,目光在玻璃窗內瘋狂衝撞的食屍鬼和窗外跪地顫抖的婦人之間來回移動。
他忍不住微微側身,用極低的聲音,幾乎是氣音問道:“這……這已經完全看不出人形了,面目全非,她……是怎麼認出來的?”
他是看過羅丹生前照片和資料的,眼前的怪物與記憶中那個笑容明朗的青年,除了大致的人形輪廓,再無半分相似。
沈秋郎的目光依舊落在羅丹母親那貼在玻璃上、因用力而指節發白的手上,彷彿能感受到那穿透玻璃的、絕望的觸控。她沒有看吳羽飛,只是同樣低聲,帶著一種深沉的疲憊和了悟,回答道:
“哪有深愛著孩子的母親,會認不出自己的孩子。”
是啊,母親。那種源自血脈、深入骨髓的聯結,或許早已超越了視覺的辨認,成了一種直覺,一種靈魂的感知,即使對方已墮為扭曲的怪物。
等等。
母親……孩子……
“哪有愛著孩子的母親會認不出自己的孩子。”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毫無預兆地劈進沈秋郎自己的腦海深處!
她剛剛用來解釋羅丹母親直覺的話,此刻卻反過來,像一把冰冷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開了她自己一直刻意忽略、或者說深埋心底的某個疑點。
她是怎麼來到這個世界的?
是穿越。
她繼承了這具身體,也繼承了一部分零散的記憶碎片。
她憑藉那些碎片,努力模仿著“原主沈秋郎”的言行舉止、生活習慣,試圖融入這個世界,扮演好這個角色,演好一個才十六歲,家境普通甚至有些貧窮,努力做題希望考個好高中的初中生。
然後順利地考上高中,入學,成為了御獸師,成為了符卡師,成為了惡靈專家,成為了別人的老大,成為了惡人社的社長,成為了聯盟一級研究員。
她以為自己做得很成功,至少迄今為止,沒有任何人——包括原主的家人——對她的身份產生過明確的質疑。
但……真的成功嗎?
她與“原主”終究是兩個獨立的靈魂。性格或許有相似之處,但細微的習慣、下意識的反應、思考問題的方式、對人對事的態度……怎麼可能百分百一致?
尤其是對最親近的家人而言,任何一點微小的、連本人都未必察覺的變化,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難道真的能天衣無縫地掩蓋過去嗎?
可事實上,無論是原主的父母,還是其他親屬,從未對她表現出任何異樣。他們接受了她經歷變故後有所成長和改變的說法,甚至對她表現出的、與記憶碎片中那個平庸的“沈秋郎”不盡相同的鋒芒和能力,也更多的是欣慰而非懷疑。
這真的……正常嗎?
一個母親,能隔著玻璃、透過怪物猙獰的外表,認出自己面目全非、化為惡靈的兒子。
而她的家人,卻對她這個佔據了女兒身體的、來自異世的靈魂,毫無察覺?
寒意,毫無徵兆地從脊椎骨竄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沈秋郎感到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錘子狠狠敲了一下,驟然收縮,帶來一陣尖銳的悶痛。
腦海中的迷霧似乎被這句話劈開了一道縫隙,透出背後令人不安的、深不見底的可能。
她肯定遺漏了甚麼。
原主的記憶碎片本身就支離破碎,或許有些關鍵的資訊並未被她繼承,或許有些“正常”背後,本身就藏著不為人知的異常。
這個家庭,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或許並不像她以為的那麼簡單和睦。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帶來一陣細密而真切的恐懼。
但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
沈秋郎強行掐斷了這瞬間洶湧而來的驚疑與寒意。
眼前是羅丹母親崩潰的跪姿,是羅丹姐姐無聲洶湧的淚水和支撐著母親顫抖的肩膀,是隔著一層玻璃瘋狂嘶吼、早已失去自我的“羅丹”。
這裡,此刻,需要她處理的是另一個家庭的悲劇,是給一個不幸逝去的靈魂一個終結。
個人的疑雲,再驚悚,也必須為眼前的生死與倫理讓路。
她將翻騰的心緒死死壓下,重新凝聚視線,看向了羅丹的姐姐。
那位年輕女子依舊捂著嘴,淚水漣漣,但比起母親徹底的崩潰,她眼中除了巨大的悲痛,還殘留著一絲支撐著的清醒,甚至是一點點茫然的、尋求確認或指引的微光。
沈秋郎需要等待,或者更確切地說,她希望從這位相對冷靜一些的家屬那裡,得到一個明確的答覆,一個關於接下來該如何做的決定,一個能支撐著她們、也支撐著她自己,將這場殘酷告別進行下去的許可或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