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輝煌的澄樓宴會廳內,歡聲笑語、觥籌交錯仍在繼續。
但對於沈秋郎而言,過於密集的社交、不斷投來的各色目光、以及需要時刻維持的禮貌性微笑,都讓她感到一種精神上的疲憊,臉都有點僵僵的。
更重要的是,心頭那件沉沉壓著的事,讓眼前的喧囂顯得格外遙遠而格格不入。
她找了個要去洗手間的藉口,悄然脫離了人群,順著鋪著柔軟地毯的走廊,離開了那片金色的喧鬧。
在聯盟領事館內,一名身著制服、態度恭敬的接待員早已等候在側,顯然是得到了吩咐。
見到沈秋郎出來,接待員微微躬身,引領著她穿過幾條安靜明亮的內部通道,來到了一棟獨立的樓宇前——這是聯盟為短期停留的職員、來訪者準備的住宿樓。
房間是標準的單人客房,面積不大,但佈置得整潔舒適,類似高品質的商務旅館。
米色的牆壁,原木色的傢俱,柔軟的床鋪,獨立的衛浴,一應俱全。
沈秋郎反手鎖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才真正鬆了口氣,將外界的一切暫時隔絕。
房間裡有些悶熱,中央空調似乎運轉得過於賣力。
她走到窗邊,用力推開了玻璃窗。
初秋夜晚微涼的風立刻湧了進來,帶著窗外植物清冷的氣息,驅散了室內的燥熱,也讓沈秋郎有些昏沉的頭腦為之一清。
她靠在窗邊,任由夜風吹拂著臉頰,卻沒有感到輕鬆。
白天考核的緊張與興奮早已褪去,慶功宴上的應酬更像是一層浮華的薄紗,此刻被涼風吹散,露出底下堅硬而冰冷的現實。
她再次拿出手機,螢幕幽光照亮了她沒甚麼表情的臉。她點開通訊錄,裴天緋在五分鐘前發來訊息,葬儀師已經聯絡妥當,正在趕來的路上,明天便能抵達。
明天。
明天就要與羅丹的母親和姐姐見面了。
這個認知讓沈秋郎的心不由自主地緊了緊,一種陌生的、帶著沉重壓力的忐忑感瀰漫開來。
她見過芝士從容地嚼食人的屍體,直面過惡靈的兇暴,甚至在聯盟的考核場上與強大的對手和考官周旋也未曾如此心慌。
但想到要面對兩位剛剛失去至親、滿懷悲痛與期待的陌生人,而她,一個與她們素未謀面的陌生人,要親口告知她們一個如此殘酷、如此超乎常理的真相——羅丹死了,而且死後化為了惡靈,最終被自己“處理”掉了。
該如何開口?
是直接打斷她們可能關於羅丹現狀的詢問,生硬地說出事實?還是等她們滿懷希望地問“羅丹在哪裡?他怎麼樣了?”時,再殘忍地揭開真相,並附上蒼白的歉意?
無論哪種方式,都顯得冰冷而殘酷。沈秋郎甚至能想象出對方聽到訊息時,那瞬間崩潰的表情,可能隨之而來的質問、哭喊,或是死寂的絕望。
儘管她連對方的面孔都沒見過,腦袋裡只能浮現出兩張五官模糊的,和記憶裡的羅丹類似的色塊狀的臉。
羅丹生前是那麼好一個人,陽光、熱心、對未來充滿期待……卻因為那該死的遺蹟,因為那詭異的力量,落得如此下場。
沈秋郎莫名感到一陣細密的難過。
“我能做的,也只有盡力給他一個儘可能體面的結局了。”
沈秋郎低聲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找到專業的葬儀師,妥善處理羅丹的殘餘,或許還能為他爭取到一些別的甚麼身後事……這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對逝者和生者的一點微不足道的慰藉。
夜風更涼了些,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
她關上了窗,將初秋的寒意隔絕在外,也似乎想將心頭那份沉重與忐忑暫時鎖起。
轉身走到床邊,和衣躺下。柔軟的床墊承託著身體,卻無法緩解精神的疲憊。
她盯著天花板上簡潔的燈飾輪廓,眼前卻彷彿浮現出羅丹母親和姐姐可能出現的面容,耳邊似乎已經響起了壓抑的啜泣或激動的質問。
無論如何,明天總會到來。
她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閉上了眼睛。
不管多麼艱難,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明天,就是羅丹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正式的句點了。
而她,是那個必須執筆,為這個句點畫上終結符號的人。
……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沈秋郎就醒了。
與其說是自然醒來,不如說是一夜淺眠與輾轉反側後的必然結果。昨夜躺在床上,各種思緒紛亂如麻,羅丹母親和姐姐可能出現的面容、悲慟的質問、自己該如何措辭……
這些畫面和聲音在黑暗中反覆上演,讓她難以真正安睡。
但她強迫自己必須休息,哪怕只是閉目養神。
因為她知道,今天需要足夠的精力和清醒的頭腦去面對,絕不能頂著一對黑眼圈、精神萎靡、哈欠連天地出現在對方面前,那不僅是對逝者的不敬,更是對生者痛苦的漠視。
她起身,用客房裡提供的一次性洗漱用品仔細洗漱。冰涼的水拍在臉上,帶來些許清醒。看著鏡中臉色有些蒼白的自己,她深吸一口氣,拿起梳子,將睡得有些凌亂的頭髮簡單梳理整齊。
走出客房樓時,微涼的晨風讓她精神一振。
吳羽飛已經等在樓下,依舊是那副略顯散漫但此刻格外沉靜的樣子。他沒有多說甚麼,只是對沈秋郎點了點頭,眼神裡帶著無聲的支援,然後便轉身帶路。
兩人沉默地走在聯盟科研部大樓光潔的走廊裡,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響。最後,他們停在了一扇厚重的金屬門前,門旁的標識牌上寫著“特殊收容觀察室-07”。
門滑開,裡面是已經提前佈置好的房間。
裴天緋已經到了,她站在觀察窗前,聽到動靜轉過身,對沈秋郎微微頷首,表情是少有的嚴肅。
房間中央是一個約五米見方的收容隔間,除了他們進入的這一面,其餘三面都是堅固的合金牆壁,而正對他們的那一整面牆,則是厚達數厘米的高強度特種玻璃,上面隱約流轉著能量防護的微光,確保萬無一失。隔間內空無一物,只有頂部的燈光投下冷白的光暈。
沈秋郎走到觀察窗前,停下腳步。她能從光潔的玻璃上看到自己緊繃的倒影。
她閉了閉眼,深呼吸給自己做了心理準備,再次睜開時,眼神已變得堅定。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精神力微動,惡靈人皮書浮現在她手中。
書頁無風自動,翻到某一頁,一張黑色御獸卡悄然滑出,落在她的掌心。卡片觸手冰涼,上面勾勒著的扭曲圖案,正是大食屍鬼的輪廓。
就在這時,一陣有些凌亂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的走廊傳來,由遠及近。沈秋郎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沒有立刻回頭,只是握著御獸卡的手指微微收緊。
腳步聲在門口停下,接著是吳羽飛低聲的引導。沈秋郎緩緩轉過身。
門口,吳羽飛側身讓開,他身後,是兩位相互攙扶著的女性。
跑在前面那位,看起來有四十多歲,但實際年齡或許更大。
常年的風吹日曬在她臉上、手上刻下了深深的皺紋,面板是那種辛勤勞作的、健康的黝黑色,背微微有些佝僂,彷彿生活的重擔一直未曾卸下。
她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式衣衫,手裡緊緊攥著一串色彩鮮豔、帶有獨特民族風情的串珠,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的眼睛紅腫著,佈滿血絲,此刻正急切地、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光芒,望向房間裡——更準確地說,是望向沈秋郎。
她身後,緊跟著一位年輕些的女性,約莫二十出頭,眉眼間與沈秋郎昨日在夢境碎片中見過的羅丹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加秀氣,也帶著更多的疲憊與憂慮。
她扶住年長女性的手臂,目光先是擔憂地落在母親身上,隨即也看向沈秋郎,眼神裡充滿了茫然、不安,以及一絲隱約的期盼,卻又因眼前的陣仗和沈秋郎凝重的臉色而不知所措。
無需介紹,沈秋郎已然明瞭她們的身份。那位年長的婦人,是羅丹的母親。而扶著她的年輕女子,是羅丹的姐姐。
沈秋郎張了張嘴,想要自我介紹,或者說一句“節哀”,又或者任何一句能打破這沉重寂靜的開場白。
但話語堵在喉嚨裡,像是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發不出任何聲音。
面對那兩雙盛滿痛苦與希冀的眼睛,任何事先醞釀好的言辭都顯得蒼白無力。
“這位是沈研究員。”吳羽飛適時地上前半步,聲音溫和而清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也是……發現羅丹的人。”
“發現羅丹的人”這幾個字,像是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羅丹母親情感的閘門。
她眼睛裡的光芒驟然亮得驚人,淚水一下子湧了上來,在眼眶裡滾動。
她幾乎是踉蹌著快走幾步,衝到沈秋郎面前,一把緊緊握住了沈秋郎的手。
那雙手粗糙、有力,帶著微微的顫抖,傳遞著一種絕望中抓住浮木般的力道,沈秋郎試了,沒有將自己的手抽出來。
“是您……是您發現了我的羅丹嗎?”她的聲音哽咽著,淚水終於滾落,順著深刻的皺紋蜿蜒而下,“求求您,告訴我,我的兒子……我的羅丹,他現在在哪兒?他……他怎麼樣了?讓我看看他……讓我看看他最後一面也行啊!求求您了!”
她的語氣卑微而急切,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力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帶著母親最原始的悲痛與祈求。
羅丹的姐姐也立刻上前,無聲地站到母親身後,伸出手輕輕扶住母親的肩膀和手臂,既是支撐,也似乎是在防備母親因過度激動而暈厥。
她紅著眼眶,看向沈秋郎,嘴唇翕動了一下,最終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那眼神裡有悲傷,有懇求,也有一絲“無論如何,請告訴我們真相”的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