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時間並不長。很快,金玥悅三人的視線裡,從二樓緩步走下來一個女人。
她看起來三十出頭的模樣,但御獸師因為契約寵獸和能量滋養的緣故,衰老速度通常慢於常人,真實年齡難以準確判斷。
考慮到她還有孩子,可能已經邁入四十歲的門檻了。
女人身上披著一件米白色的薄絨毯,似乎是為了抵禦飯店裡過足的冷氣。
她有一頭偏深棕色的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頸側。
眉眼和臉部線條都透著一種東方女性特有的柔和,眼睛很大,但此刻眼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面色也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憔悴,沖淡了原本可能有的溫婉氣質。
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她肩膀上——那裡安靜地臥著一隻皮毛呈現溫暖棕紅色的小型寵獸,外形似貂,但尾巴蓬鬆如狐,正是火/大地雙屬性的圍脖貂。
從它毛色中已不明顯但依然存在的火焰紋路和略顯黯淡的光澤來看,這隻圍脖貂的年歲已然不小。
它正用小小的爪子幫女人抓著滑落的薄毯邊緣,蓬鬆的大尾巴則親暱地圈在女人的脖頸上,像一條天然溫暖的圍脖,讓人想要忍不住埋入它的皮毛。
似乎察覺到陌生而帶有審視意味的視線,原本慵懶假寐的圍脖貂猛地抬起頭,一雙黑亮的眼睛警惕地看向金玥悅三人,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帶著警告意味的“嘶咕”聲,身體微微繃緊。
“乖。這是客人。”
女人輕輕抬手,安撫性地摸了摸圍脖貂的腦袋,目光平靜地看向站在前臺前的三個女孩。“是你們要找我嗎?”
她開口,聲音果然如電話裡一般,帶著疲憊,但音色依舊柔和悅耳。
嘶……金玥悅心中輕吸一口氣,目光快速而隱蔽地將女人從頭到腳掃視了好幾遍。
氣質不錯,姿……咳嗯!臉有點微瘦,精神頭也差些……嘖,看著就知道被生活磋磨得不輕。
不過……
她心裡轉著念頭,有點意思。
但現在不是發散思維的時候。
金玥悅臉上立刻掛起無可挑剔的、屬於晚輩的禮貌微笑,上前半步,微微欠身,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顯得過分卑微,又帶著對年長者的基本尊重:“您好,打擾了。不是我們找您,是我們老大預約了今天的包間。她確實有意向,想跟您談談關於這間飯店——或者說,這塊地皮——的事情。不過,我們老大對這塊兒的具體情況呢,不是特別熟,所以就由我們三個先過來,跟您打聲招呼,順便……先聊聊,探探口風,也免得唐突了。”
她說話時,眼睛始終帶著笑意,但視線卻像最精細的掃描器,從女人纖細卻因疲憊而顯得脆弱的脖頸,滑到她微微敞開的衣領下那單薄伶仃的鎖骨,最後落在她交疊放在身前、保養得宜的雙手上。
手指修長,面板白皙保養得很好,指甲修剪得很乾淨……金玥悅的目光在女人的指尖和指腹處多停留了一瞬。
嗯?似乎有一點點……長期、穩定地持握刀具留下的、非常細微的薄繭痕跡?
這個發現讓金玥悅心中微微一動。根據她們之前查到的資訊,這位前·夏太太,在離婚前一直是標準的、深居簡出的富家太太,離婚後似乎也深居簡出,經營這飯店恐怕也更多是依賴經理,自己並不需要親自下廚或者做粗活……這樣的手,怎麼會有這種痕跡?
不過,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也許是個人愛好,或者……別的甚麼原因。
金玥悅沒再多想。眼下最重要的是談判。
雖然內心清楚,對方是個剛剛經歷婚姻失敗、可能身心俱疲的“前富太”,某種程度上甚至算是個有錢的寡婦,趁對方可能處於弱勢時壓價談判,在道義上或許有些……嗯,不那麼光彩。
但金玥悅從來不以好人自居。
畢竟她可是龍鼎幫老大的女兒,從小到大耳濡目染,也親自幹過不少髒活兒。
為了老大那兩個億不白花,為了社團能順利開張,些許缺德的手段,在她看來並無不可,甚至理所應當。
“不知夫人現在是否方便,借一步說話?”金玥悅笑容不變,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目光意有所指地掃了一眼旁邊略顯緊張的前臺,以及大廳裡零星投來的好奇視線。
女人——夏太太沉默地看了她們幾秒,那雙疲憊的大眼睛裡沒甚麼情緒,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對肩膀上的圍脖貂低語了一句甚麼,然後轉身:“跟我來吧。”
她沒去正式的會客室,而是帶著三人走向旁邊一個不起眼的側門,沿著一條內部員工通道,上了二樓,來到一個不大的茶水間。
這裡陳設簡單,幾張普通的桌椅,一個飲水機,角落裡堆著些清潔用品,顯然是平時員工休息的地方。
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茶漬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夏太太示意她們隨意坐,自己走到飲水機旁,用一次性紙杯接了幾杯溫水,放在她們面前的桌子上。“喝點水吧。”
她的聲音依舊溫和,但帶著一種疏離的客氣。
金玥悅三人誰也沒動那紙杯,只是並排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腰背挺直,目光專注。在略顯逼仄的茶水間裡,三個穿著校服的少女與一個披著薄毯、神情憔悴的年輕女人相對而坐,氣氛有些微妙。
夏太太似乎並不意外她們的不動,她自己也拉過一張椅子坐下,將滑落的薄毯重新攏好,圍脖貂警惕地看著對面,尾巴輕輕掃過她的臉頰。
她抬起眼,目光在金玥悅、裴天綺、連也青臉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看起來相對沉穩的裴天綺身上,直接問道:“孩子們,你們今天來,真正想要的,是把這個飯店盤下來,接手經營?”
“不。”裴天綺搖了搖頭,回答得同樣直接,“我們看重的,是這塊地皮本身。至於這家飯店,”她聳聳肩,“可能會改建,也可能拆掉重建,看我們社團的具體需求。所以,夫人,開個價吧。我們是誠心要買。”
夏太太沉默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杯邊緣。
“這塊地皮的所有權確實在我個人手裡,手續齊全。但是,”她抬起眼,目光裡多了些審視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堅持,“在談價格之前,我想知道,你們一群……學生,買下這塊地,打算用來做甚麼?這畢竟是我名下的產業,哪怕即將不屬於我,它的用途也關乎我個人的一點……念想,和名譽。你們應該知道,一個離婚的女人,在這個社會上,總是更容易被人議論和指點。”
最後這句話她說得很輕,但裡面包含的疲憊、無奈以及一絲自嘲,卻清晰地傳遞了出來。
“可以理解。”金玥悅抱著手臂,點了點頭,臉上沒甚麼特別的同情,只是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平靜,“畢竟,我媽就是寡婦。”
“咳咳!”裴天綺被自己的口水嗆了一下,猛地轉頭瞪向金玥悅,眼神裡寫滿了“這種家事是能隨便拿出來說的嗎?!”以及“我和也青聽到了這種秘辛明天會不會被滅口啊?!”的驚恐。
連也青的嘴角也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依舊保持著冷臉。
夏太太顯然也愣了一下,看向金玥悅的目光裡多了幾分探究和一絲極淡的、同病相憐般的波動,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我們會把這塊地用作社團活動的場地。”
連也青接過話頭,聲音清冷,邏輯清晰。
“一個正式的、在社會上和學校都有備案的學生社團。至於後續可能對您個人聲譽產生的影響……”她頓了頓,紅色的眼眸直視著夏太太,一字一句道,“我可以以連氏的名義擔保,會妥善處理後續輿論,確保不會對您造成不必要的困擾。請您相信連氏在這方面的能力。所以,也請您,基於市場行情和地皮的實際情況,開出一個合理的價格。”
“連氏……”夏太太輕輕念出這兩個字,原本略顯疲憊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了幾分。
她仔細地打量著連也青,尤其是她那雙在燈光下顯得有些異樣的紅色眼眸,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依然平和,卻像一把柔軟的刀子,精準地刺入了要害:“如果我沒記錯,你是連氏長房正妻生的女兒,還有一個弟弟,對吧?”
連也青鐵板一樣的表情出現了一絲難堪的裂痕,裴天綺的心也微微提了起來。
夏太太繼續道,聲音不疾不徐:“連氏的名頭固然響亮,公關實力也毋庸置疑。但是……”她話鋒一轉,目光裡帶著洞悉一切的淡然,“據我所知,連氏內部這些年也亂得不行,別說是長房,就連各房之間……也頗有齟齬。”
“你自己在家族中的處境,恐怕也並非一帆風順,自顧尚且不暇。在這種情況下,你以個人名義做出的、以連氏為背書的擔保,又能有多少分量呢?我又憑甚麼,能夠完全相信呢?”
茶水間裡的空氣彷彿凝滯了。
裴天綺和連也青飛快地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和意外。
她們沒想到,這位看似深居簡出、被婚姻和變故折磨得憔悴不堪的前任夏太太,不僅知道連也青的身份,甚至連連氏內部不甚為外人所知的微妙局勢都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