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郎只覺得眼前的情況,比自己預想的還要糟糕十倍。
第一,這對鉗口龍鳥,尤其是那隻雄鳥,顯然已經將包括她在內的所有人類視為了敵人,敵意深重。
想要在這種情況下與它們建立哪怕最基本的信任或溝通渠道,難度係數直接飆升了幾個數量級。
第二,也是眼下最致命的一點——沈秋郎的視線再次掃過狀態列,心臟微微下沉。
鉗口龍鳥,是惡食屬的惡靈。
對於惡食屬那對食物近乎本能的瘋狂渴望,以及隨著飢餓而產生的、足以淹沒理智的狂暴捕食衝動,沈秋郎已經從自家的貪吃鬼芝士身上,有過深刻的領教。
她立刻看向那隻青色眼眸的雄鳥,果不其然,雄鳥的狀態清晰地顯示著——【飢餓/暴怒】。
飢餓,加上暴怒,物件還是兩隻擁有[超力巨顎]特性、物理破壞力頂尖的高階惡食屬惡靈!
沈秋郎幾乎能想象到,一旦這對鳥掙脫束縛,或者僅僅是在極度飢餓的驅使下爆發,它們會毫不猶豫地襲擊視線內一切看起來能吃的東西——包括沈秋郎自己。
而這些研究員,因為忌憚它們那能輕易咬斷合金、擊碎能量的巨喙,竟然選擇了不給它們吃東西這種簡單直接的冷暴力處理方法。
這完全是聰明反被聰明誤,這些人恐怕不知道自己正在雷區裡瘋狂蹦迪。
沈秋郎只覺得一股因為第二次被坑的怒氣直衝腦門。
上一次還是因為敖魯日。
自己不得不用把手伸進敖魯日嘴裡的方法換取它的信任,但凡敖魯日當時狠心一點,沈秋郎大機率會變成楊過。
不過好在敖魯日非常心軟。
但自己這次,又該用甚麼去博取這兩隻高階惡靈的信任呢?
“呼——”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又重重地、帶著濃濃無奈和煩躁地嘆了出來,然後猛地轉頭,看向站在收容室入口附近、神色各異的裴天緋和吳羽飛,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冰冷,帶著一點火氣,直接開口質問的程度:
“你們……從把它們抓來這裡開始,就一直沒給它們吃過任何東西?一點都沒有?!”
吳羽飛被沈秋郎突然銳利起來的目光和語氣弄得一怔,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茫然地癟癟嘴,解釋道:“我、我們一開始也試過餵食啊!拿了最新鮮的高能量複合寵獸肉糜,還特意處理成流質!可剛把它們嘴上的束縛解開一點點縫隙,它們就瘋了一樣要啄人、咬人!超兇的!根本沒法靠近,最後只能費了更大的力氣,又把它們的嘴給捆結實了……”
他其實也很想親近、研究這兩隻新發現的稀有惡靈,奈何對方完全不給他機會,還讓他留下了心理陰影。
沈秋郎聽完,只覺得眼前一黑,一股“又被豬隊友坑了”的無力感和憤怒感直衝天靈蓋。她猛地抬手捂住臉,手指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肩膀微微顫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裡充滿了痛苦和崩潰:
“咦臥擦嘞……”她放下手,表情扭曲,看向吳羽飛的眼神充滿了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意味,“你們嗷,這可不是第一次坑我了嗷。哥們兒!能不能對我好點?我真的還想多活幾年!”
旁邊的莫莉被沈秋郎這突如其來的情緒爆發和粗口弄得一臉茫然,不解地眨了眨大眼睛,甚至下意識地舉起手,像課堂上提問的學生一樣:“請、請問沈顧問,發生甚麼了嗎?我看這兩隻大鳥……除了兇一點,狀態也還好啊?而且它們羽毛真的很漂亮,叫聲也很有特點,很好聽!”
她完全是出於對美麗強大生物的欣賞角度在發言,哪怕是惡靈,這兩隻大鳥也不像平時那些惡靈一樣醜惡,無差別想要攻擊人,僵硬而茫然地掙扎。
她能看出來這兩隻大鳥只是因為被綁束而憤怒。
“何止是出問題?是?出、大、問、題!”沈秋郎一字一頓,幾乎是從牙縫裡迸出這幾個字。
她認命似的狠狠抹了把臉,翻了個巨大的白眼,努力做了幾個深呼吸,試圖平復想打人的衝動,然後猛地伸手指向吳羽飛,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
“來,哥們兒!你,動用我教給你的知識告訴我!鉗口龍鳥,是甚麼惡靈的進化型?!”
吳羽飛被沈秋郎突然轉變的駭人態度和周身驟然爆發的低氣壓嚇得一個激靈,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挺直腰板,立正站好,用匯報工作的口吻,快速而清晰地回答道:
“報、報告!是,是……‘鉗口雛仔’的進化型!”
“那鉗口雛仔,又是甚麼屬?!”沈秋郎步步緊逼,目光如刀。
“是,是惡靈類,詭獸目,惡、惡食屬!”
吳羽飛不假思索,脫口而出。這些基礎資訊,他早已將沈秋郎提供的資料爛熟於心。
然後,是短暫的沉默。
吳羽飛臉上那副“我知道答案我很棒”的表情,在話音落下的瞬間凝固了。
他眼睛慢慢瞪大,嘴巴微微張開,像是“藍芽已連線,智慧又重新搶佔高地了”。
惡食屬……不給進食……飢餓……暴怒……攻擊性……
冷汗,瞬間從他額角滲了出來。
沈秋郎看著他瞬間煞白的臉色,知道這傢伙總算反應過來了,但心頭的火氣一點沒消。她直接一個“大荒囚天指”指向吳羽飛,指向聲音蘊含著發顫的怒氣,呵斥道:
“那你不給惡食屬的惡靈吃飯,還把它們餓了好幾天,是幾個意思?!是想等它們餓瘋了,暴走了,把我們都當成儲備糧啃了嗎?!還是說——”她猛地扭頭,指向身後那對因為他們的爭吵而更加警惕、炸毛一直沒有緩和下來的鉗口龍鳥夫妻,“你想把我這個專家先騙過來餵給它們墊墊肚子?!”
最後那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在吸音材料包裹的收容室內,也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旁邊的莫莉和殷蓉都被沈秋郎這突如其來的、近乎暴怒的斥責和她周身散發的、與年齡不符的駭人威勢給震懾住了。
莫莉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躲到了殷蓉身後一點。
殷蓉雖然依舊維持著持槍警戒的姿態,但握著槍柄的手指微微收緊,眼神在沈秋郎、吳羽飛和那對惡靈之間快速移動,臉上滿是驚疑不定。
她們對惡靈的瞭解確實不深,尤其是兩人對話裡完全沒有提及過的種屬分類。
但沈顧問是裴教授親自請來的專家,她突然發這麼大的火,語氣如此嚴厲,甚至直指生命安全……那問題,恐怕真的嚴重到了極點。
“那……”吳羽飛被沈秋郎吼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額頭冒汗,語氣不由得帶上了遲疑和慌亂。
“那甚麼那?!”沈秋郎沒好氣地打斷他,語速飛快地下達指令,“還不趕緊去拿剪線鉗和吃的來?!整點菩薩雞,凍貨還是鮮的都可以,先整個十隻八隻過來!速度!”
菩薩雞有八隻翅膀六條腿,肉多。其處理後的白條雞是很多肉食性寵獸生骨肉配餐的常見組成部分。
最重要的是,便宜,常見,而惡食屬惡靈胃口一向很好,不挑食,有吃就行。
當然,她家芝士除外,它根本鳥都不鳥那些聞著有乾燥軟木塞氣味或者奇怪鹹味的寵獸糧,只喜歡吃人類的飯菜食物。
“是、是!馬上!”吳羽飛被沈秋郎的氣勢完全壓倒,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不敢再有絲毫耽擱,連忙哆嗦著手掏出內部通訊器,快速撥通了一個號碼,用急促的聲音要求對方立刻送一箱處理好的白條菩薩雞,外加一把最大號的剪線鉗到收容室來,反覆強調“要快,立刻,馬上!”
吩咐完,他抹了把額頭的冷汗,緊張地看著沈秋郎和那兩隻鳥。
沈秋郎不再理會他,閉上眼睛,深深地、緩慢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努力平復自己因為後怕和憤怒而有些過快的心率。
幾秒鐘後,她重新睜開眼睛,眼神恢復了之前的冷靜,只是多了幾分凝重。
她從盤坐的地面上站起身,沒有立刻後退,反而小心翼翼、動作儘量放輕地改為半蹲的姿勢,然後極其緩慢地朝著那隻櫻色眼眸的雌鳥靠近了幾小步,將距離拉近到半米左右。
“呱啊——!!”旁邊的雄鳥見狀,瞬間暴怒,青色的眼瞳幾乎要噴出火來,它拼命掙扎,被束縛的身體在吸音海綿上摩擦出沉悶的聲響,喉嚨裡發出比之前更加響亮、金屬摩擦感更重、充滿了警告和威脅意味的尖銳鳴叫。
它死死盯著沈秋郎,就像要在她身上盯出幾個血淋淋的大窟窿。
快滾開!該死的人類!離她遠點!有甚麼衝我來!不要碰我的妻子!
沈秋郎對雄鳥的激烈反應恍若未聞,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雌鳥身上。
她慢慢地、儘可能不帶任何攻擊性地,朝著雌鳥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手掌攤開,五指放鬆,示意自己沒有武器,也沒有敵意。
雌鳥看到那隻越來越近的手,眼中充滿了恐懼,櫻粉色的眼眸劇烈顫抖,它下意識地想要向後縮緊脖子,遠離這隻手,但身體被緊緊捆縛,根本無處可退。
最終,它彷彿認命般,緊緊地閉上了眼睛,細長的脖頸微微瑟縮,炸開的鱗羽也稍稍收攏了一些,彷彿在等待著即將到來的傷害或折磨。
然而,預想中的抓握、拍打或是其他粗暴對待並沒有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