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郎緩緩閉上眼睛。在成功收服惡靈的瞬間,那些屬於羅丹的、混雜著強烈惡念與執念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入她的腦海,伴隨著收服時倒灌進來的冰冷惡念,在她意識中激烈衝撞、顯現。
她看見了——
開門,看見阿木爾被人撂倒在地,三個人正對他拳打腳踢。
“既然都被處罰了就把嘴老實閉上,不長記性嗎?”說話並推開門的,是一個髮梢微卷、眉眼溫和、看起來陽光愛笑的青年,此刻卻蹙著眉,面帶慍怒。
那是羅丹自己視角的影像。
“關你屁事?你管老子呢?”
說話沒好氣、態度囂張的,沈秋郎在牧場人員資料上見過照片,是王誠。
接著是羅丹與王誠等三人的激烈衝突,阿木爾爬起來勸架,羅丹憑藉強壯體格佔了上風,三人落敗,悻悻離去,但怨恨的種子已然埋下。
……
“不就是仗著自己業績好嗎?有甚麼可得意的?”充滿酸意的竊竊私語。
“羅丹,別把那些人的話放在心裡,他們就是一群只會嫉妒的小人。”阿木爾的安慰。
“沒事的,阿木爾,我只是……有點累,公司最近給我派的活兒有點多。”羅丹疲憊的回應。
“你不是還有年假可以休嗎?休個假怎麼樣?對了,前幾天你媽媽和你姐姐不是打了影片電話嗎?”
“我已經把錢寄回去了,沒事的,不休假還可以多賺點。”
對家人的責任讓他選擇隱忍。
……
“羅丹,你太累了,你不是說你已經攢了不少錢了嗎?實在不行可以辭職回老家。”
“我回老家,那你怎麼辦?他們還會繼續霸凌你。”
“我沒事,我也覺得這個工作很累,準備辭職了。而且聽說幹滿四年的員工辭職還會額外收到一筆錢,我們兩個認識都有四年了。”
“那……我考慮一下。”
為了朋友,也為了自己,羅丹動搖了。
……
“羅丹,你真的要辭職?”
“是的,主管。”
“你……那好吧,你對牧場這些年的盡職盡責我都看在眼裡了,你還年輕,沒必要讓自己這麼累,你的辭職補助,我向老闆申請多給你批了一些,額外加了十五萬御獸幣。”
主管的惋惜與善意。
……
噩夢降臨。辭職前夜,羅丹被約到牧場偏僻處,被以王誠為首的數人堵住,他們手持鐵鍬等工具,面目猙獰。
因為已經提交辭職,多傑的御獸卡已交還牧場,失去了夥伴的保護,羅丹寡不敵眾,很快被打倒在地。
意識模糊中,斷斷續續的對話傳來:
“怎麼辦?他不會死了吧?”
“殺人了,怎麼辦?我可不想蹲號子。”
“別嗶嗶了,把他扔到牧場外的樹林裡,找個地方埋了。”
“那他的東西怎麼辦?萬一城安來查查到我們頭上了……”
“他今天辭職,東西都收拾好了明天走,我跟他一個宿舍的,明天早上把他的東西能埋的埋了,能處理的處理了。問起來就說他早早走了,聽到沒?不然我們全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聽到了。”
羅丹,最終在冰冷的泥土中,死於窒息。
……
不知過了多久,黑暗的意識重新凝聚。羅丹發現,自己變了。他用變得畸形卻有力的手挖開泥土,爬了出來。
充斥內心的,是無法抑制的、對自身死亡的滔天憤怒。他喪失了一部分重要的記憶,直覺告訴他那些記憶至關重要,他痛苦地追尋、回想。
他來到電網邊緣,電網依然識別出他,為他開啟。第三天,他在牧場邊緣徘徊時,遇到了王誠。
見到王誠的瞬間,那被壓抑的憤怒如同火山爆發,他失去了理智。王誠驚恐萬狀,甚至試圖放出多傑來對抗。
但多傑沒有攻擊他,只是充滿留戀和悲傷地將他驅離。
羅丹感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飢餓。
折返後,看著散落的牧獸,他再次失去理智,襲擊了它們。每一次襲擊,每一次吞噬,都讓他的理智減少一些,屬於“羅丹”的部分黯淡一些,屬於“大食屍鬼”的本能則增強一分。
……
後來,他再次遇到了阿木爾和多傑。阿木爾流著淚衝過來,緊緊抱住他那儘管已經冰冷僵硬的身體,發誓一定會幫他。
羅丹想警告阿木爾遠離危險,想訴說自己的痛苦,但喉嚨只能發出無意義的嗬嗬聲。
墨水般暈染、混亂而痛苦的記憶畫面逐漸稀釋、變淡,最終歸於沉寂。
與此同時,一聲深沉、苦澀、彷彿帶著無盡遺憾與解脫的嘆息,直接在沈秋郎的腦海中響起:
“請告訴我的媽媽和姐姐……我可能……不會回去了。也請告訴我的兄弟阿木爾……照顧好我的小狗多傑。”
沈秋郎瞬間明白了這個聲音的來源——羅丹。
“為甚麼……是我?”沈秋郎在心中無聲地問道。
短暫的靜默後,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瞭然與宿命感:
“可能是因為……你在看到我的時候,我也能看到你。我們就像是鏡子對面的兩個人,相似,又相反。”
記憶的洪流徹底退去,沈秋郎緩緩睜開眼睛,手中那張屬於羅丹的黑色御獸卡彷彿還殘留著一絲冰冷的溫度,以及一份沉甸甸的囑託。
真相,殘酷而悲傷的真相,已然明瞭。
而現實的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直播間彈幕在短暫的死寂後,瞬間爆炸:
「剛才……那個惡靈最後的表情……你們看到了嗎?」
「看到了……好像一個活人在哭,在求救……」
「都是騙人的!惡靈最會偽裝了!」
「主播和那個牧民之前是不是叫這隻惡靈‘羅丹’?」
「羅丹……不是人名嗎?!」
「這就……收服了?!」
「主播牛X!(破音)」
「我宣佈我有70%相信主播是惡靈專家了!」
「剩下30%呢?」
「喲,70%那哥們,不是上次說主播能收服就倒立吔屎嗎?吃了沒?」
沈秋郎長長地、如釋重負地撥出一口氣,感覺身體有些發軟。
羅丹。
她真的將其收服了。
沈秋郎捏著這張的御獸卡,心情複雜難言,甚至有一股不真實感,或者她潛意識裡在牴觸自己的這種行為。
她抬頭看向被特戰隊員死死按在地上、目睹了全過程的阿木爾。
阿木爾此刻已經停止了掙扎,只是呆呆地望著羅丹消失的地方,臉上淚水橫流,嘴裡不住地喃喃:“羅丹……羅丹……”
又看向旁邊趴在地上、脖頸血流如注、因恐懼和傷口疼痛而瑟瑟發抖的多傑。
最後,她的目光與面罩下殷蓉帶著詢問和審視的眼神相遇。
“殷隊長,”沈秋郎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清晰堅定,“我想,我們該好好問問這位阿木爾先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她晃了晃手中的黑色御獸卡,卡面上羅丹的畫像在透過林葉的斑駁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
“畢竟……羅丹已經告訴我事情的一部分真相了。”
“不過……我現在,真的很累。”
精神一旦放鬆下來,之前被激起的腎上腺素強行壓制的疲憊感便如同潮水般洶湧襲來。
無論是清晨開始在山野間的徒步搜尋,還是剛才與暴行屍、多傑乃至羅丹的一系列緊張對峙、戰鬥,尤其是最後動用惡念收服高階惡靈的過程,都消耗了她大量的體力與精神。
現在,事件的核心——製造行屍的源頭惡靈羅丹已經被控制,剩下的那些失去指揮、行動遲緩的低階行屍,清理起來只是時間問題,那不是她的工作,而是聯盟武裝部的職責。
“敖魯日,過來。”
沈秋郎有氣無力地招了招手,聲音都帶著明顯的倦意。
敖魯日邁著沉穩步子走來,低下頭,用粗糙溫熱的大舌頭不由分說地舔了舔她的臉和手臂,順便把她臉上、身上那些半乾的血跡和令人作嘔的碎肉沫也舔掉了大半。
雖然一股狗臭味,但是沈秋郎現在連抬手阻止的力氣都懶得使,任由它動作。
她甚至連爬上敖魯日寬闊後背的力氣都提不起來,只是拍了拍它厚實的肩胛。
敖魯日會意,順從地屈膝趴伏下來。沈秋郎便整個人軟綿綿地靠在了它柔軟的肚腹舊皮上,將大部分重量都倚靠過去,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勉強抬起還握著手機的那隻手,將鏡頭轉向自己疲憊不堪的臉,對著螢幕說道:“好了……主播已經……播了兩個多小時了,很累了,今天就到這裡……拜拜。”
她甚至連下播時那句程式化的“點點關注,直播間不迷路”都懶得再說,聲音越來越低,眼皮都在打架。
彈幕最後刷過一波理解和告別的留言:
「看到就是賺到了!」
「主播辛苦了!好好休息!」
「拜拜!下次見!」
「期待下次直播!」
「主播記得看私信啊!」
隨即,直播間的人數開始斷崖式下跌。
沈秋郎用最後一點清醒,手指動了動,關閉了直播軟體,然後將手機塞回口袋。
接著,她心念微動,解除了與小餅的連線。那條一直穩穩舉著手機直播的手臂,立刻淡化、收縮,重新變回一張黑色的御獸卡,飛回她身旁懸浮的惡靈人皮書中,書本隨之合攏消失。
做完這一切,她徹底不想動了,就那麼靠著敖魯日,半閉著眼睛。
累。
太累。
非常累。
真的很累。
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在叫囂著痠痛,頭腦昏沉,只想立刻睡過去。周圍特戰隊員清理殘餘行屍的槍聲、腳步聲,殷蓉指揮和通訊的聲音,阿木爾被押走的掙扎聲,多傑的低咽……所有聲音都彷彿隔著一層毛玻璃,變得遙遠而模糊。
她只想休息。
至於後續的調查、問詢、報告,還有腦海中那個沉重的囑託……都等睡醒了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