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許可後,敖魯日並沒有直接衝過去,那樣反而會打擾牧民工作。
它只是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靜靜跟著那隊放牧黑犍牛的牧民走,步態沉穩,目光卻緊緊追隨著移動的牛群背影。
如果有單隻的牧獸想要脫離叢集,它立刻就會從側面追過去。
礙於它兩米多高的龐大身軀,黑犍牛們都乖乖地被趕回了牛群。
沈秋郎怕它走得太遠,乾脆直接騎在它的背上。
路過的牧民看見這一人一犬在幫他們工作,都笑呵呵地揮手打招呼。
這時,另一邊上,慢悠悠走來一群銀絨山羊,毛色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銀灰光澤。
它們“巴——巴——”地叫著,聲音此起彼伏,走到一片草格外茂盛的低窪處,便像得到了訊號,原地四散開來,低頭專心啃食起鮮嫩的草葉。
幾乎一瞬間,敖魯日就被這群散步般散開的銀絨山羊包圍了。
它停下腳步,站在白色的羊群中間。
“唬……”敖魯日低下頭,鼻尖輕輕抽動,試探著去嗅離它最近的一隻。
它的嗅覺比生前更加靈敏,在檢查這些牧獸有沒有生病或者是受傷。
然而,那隻銀絨山羊猛地抬起頭,橫瞳的眼睛對上敖魯日,下一刻便發出短促而驚恐的尖叫,後蹄一蹬,飛快地跳開了,彷彿嗅到了甚麼極為可怕的氣息。
其他幾隻羊也似乎感應到了甚麼,紛紛抬頭,不安地挪動蹄子,與敖魯日拉開了距離。
敖魯日伸出的鼻子僵在半空,然後慢慢垂下了頭。
它喉嚨裡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帶著困惑與低落的嗚咽。尾巴也停止了搖晃,牽拉下來。
它不明白。
明明只是想像以前那樣,靠近,嗅聞,確認,守護。
為甚麼它們會害怕?
是因為自己變成了惡靈嗎?即使外表偽裝得再好,那屬於亡魂的、與生者截然不同的冰冷氣息,對於這些感官敏銳的牧獸而言,是否依然清晰可辨,如同黑暗中突兀的陌生氣味?
敖魯日依舊垂著頭,看著腳下被啃得短短的草莖,剛才因見到牛群而興奮豎起的耳朵,也微微向後撇著。
沈秋郎察覺到它的失落,揉了揉它半垂的大耳朵:“沒有關係,你已經結束了作為牧獸犬的一生了,現在只需要好好休息,不必強迫自己工作盡職。”
“唬……”雖然得到了安慰,但是敖魯日依然有些垂頭喪氣的。
很快,負責放牧這群銀絨山羊的牧民騎著一匹矮壯的馬形寵獸追了過來。
看到被羊群隱約隔開的敖魯日和背上的沈秋郎,他拉住韁繩,臉上帶著歉意:“對不住啊,沒嚇著吧?這群羊這兩天有點慌,容易一驚一乍的。”
沈秋郎擺擺手表示沒事,心裡卻升起一絲疑惑。
敖魯日此刻分明是完好的偽裝形態,按理說,尋常牧獸根本察覺不到任何異常。
她想了想,乾脆直接問道:“沒事的。不過大叔,我有點好奇……剛剛羊群好像特別害怕我家的怒面獒?牧場裡應該也有用怒面獒做牧獸犬的吧?”
那牧民聽完,臉上輕鬆的神色淡去,眉頭微微蹙起,露出些憂色。他嘆了口氣,還是耐心解釋道:“姑娘你說得對,牧場是養著兩隻怒面獒,都溫順聽話得很。羊群平時是不怕的……唉,主要是這群銀絨山羊,它們原先有隻頭羊,是隻中級的銀角山羊,又聰明又穩重,能把羊群管得妥妥帖帖。可就在前兩天……”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它的御獸師突然就感覺不到和它的聯絡了,像是憑空斷掉一樣。我們在牧場附近找了好幾圈,一點蹤跡都沒有。頭領這麼莫名其妙丟了,剩下的羊就沒了主心骨,格外容易受驚,看甚麼都疑神疑鬼的。”
沈秋郎聽罷,順著話頭猜測:“丟了的羊……估計是自己跑丟,或者被野生的寵獸叼走了吧?畢竟牧場這麼大。”
牧民卻搖了搖頭,語氣更沉了些:“不是在外頭丟的。那隻頭羊失蹤前晚,是和其他羊一起好好關在牲畜棚舍裡的。棚舍門都上了鎖,只有我們這幾個負責夜巡的夥計有鑰匙。再說了……”
他抬手指向牧場邊緣隱約可見的圍欄:“牧場四周都拉了高壓電網,裝了監控識別。那電網,人帶著專門的識別符咒靠近,它會臨時斷開幾秒讓人過;可若是沒帶符咒的野生寵獸——甭管中級低階——撞上去,當場就得被攔住,觸發了警報我們立刻就能知道。”
“那……高階寵獸呢?”沈秋郎追問。
“電網碰上高階寵獸,也能扛住幾分鐘,足夠我們反應。”牧民解釋道,“而且這牧場建的時候,就專門請人把附近的高階寵獸驅趕或遷走了。每個月還會再請人巡查驅離一次,最近的一次就在上週。按理說,不該有漏網之魚。”
“這就怪了……”沈秋郎撓了撓後腦勺,正琢磨著,順手摸出手機一看時間——
“呀!快到集合的點了!”她趕緊朝牧民揮揮手,“我得回去了,不打擾您了,再見!”
說罷,她拍拍敖魯日的背,示意它掉頭往回走。
然而,敖魯日卻沒有動彈。它反而將頭高高昂起,溼潤的鼻頭急促地翕動著,努力分辨著風中從更遠處送來的、極其稀薄的氣味。
“唬……”
它那撮顯眼的紅色豆豆眉緊緊擰在一起,喉嚨裡發出低低的、近乎無聲的嗚嚕。
“怎麼了,敖魯日?”沈秋郎俯身,注意到它異常專注的神情,心裡猛地一緊——她忽然想起老剝皮的能力,它可以洞察方圓兩公里內任何一絲惡意。
難道……真有野生寵獸悄無聲息地闖進來了?
這個念頭讓她背脊微微發涼。
但敖魯日只是凝神嗅了十幾秒,便緩緩將頭放了下來,甚至漫不經心地舔了舔自己的鼻頭,彷彿剛剛的警惕只是錯覺。
它轉過身,載著沈秋郎,步履平穩地朝著觀景臺方向返回。
“呼……”沈秋郎見狀,懸著的心放了下來,大概是自己想多了。
她卻不知道——老剝皮能清晰捕捉兩公里內的每一縷惡意,不代表更遠處的氣息它就完全無法感知,只是距離越遠,資訊便越模糊、越難以精準定位罷了。
就在剛才,它已然辨明,那順著風飄來的、夾雜著一絲血腥與怨恨的惡念,源自相當遙遠的地方。
並且,那惡念的源頭……似乎被甚麼東西困著,或是顧及到甚麼,根本無力跨越這麼長的距離,威脅到它背上的人。
既然連靠近都做不到。
敖魯日從鼻子裡幾不可聞地哼出一縷氣,紅瞳裡掠過一絲屬於掠食者的、近乎輕蔑的冷漠。
不足為慮。
雖說在以前,只要是別人不經意的一瞥,自己都要衝上去將對方撕碎。但是現在……主人在旅行,要好好享受,而且主人還特意為自己找了牧場放鬆。
眼下,保護主人才是重要的,如果有東西妄想傷害主人……哪怕同為惡靈,我也不會畏懼分毫!
它甩了甩頭,載著沈秋郎,踏著草甸,不緊不慢地離開了。
身後,只有風掠過草葉的沙沙聲,和羊群漸漸平復下來的、細碎的“咩咩”低鳴。
……
回到竹影居,沈秋郎在房間門口將敖魯日收回御獸之書,拎著那兩大袋零食進了屋。和家人分了分,把給敖魯日留的罐頭和自己那份零食帶回分配給自己的小單間。
單間是有點拼裝風格的,主要是鋪著乾淨的淺草色榻榻米,底下有地暖,溫度宜人,窗子是推拉式的,窗格是華式雕花,異常精美。
靠牆的壁櫃移門拉開,裡面空間不小。沈秋郎從櫃子裡抱出備用的褥子和薄被,在榻榻米上鋪好。
然後,她盤腿坐下,心念微動,將四隻寵獸都召喚了出來。
“開飯了——忘了點晚飯,湊合一下。”
她把購物袋裡的零食一股腦倒在鋪開的油紙上。芒果乳酪條、藻藍生椰厚酸奶、牛胸口肉乾,還有那四罐“草原風味肉粒罐”。
她把罐頭開啟,推到明顯期待著罐頭,直搖尾巴的敖魯日面前,又把其他零食大致分了分。
哈基米用能量尾巴捲走乳酪條,然後興趣缺缺地放下,芝士慢吞吞地挪過來,笑嘻嘻地叼走肉乾,咔嚓咔嚓咬碎,小餅則安靜地湊到酸奶旁邊,用身體抱住圓溜溜的酸奶小罐,不吃,單純是抱著它滾來滾去。
沒甚麼正餐的規矩,就這麼將就著墊墊肚子。
實在沒辦法,上午四個半小時的車程顛得人骨頭散架,下午又在牧場裡跟著敖魯日走了不少路,還去農產品加工廠轉了一圈,精力早就消耗得七七八八,此刻連下樓去餐廳認真點好並等待一頓飯的力氣都欠奉。
胡亂吃了些東西,胃裡有了著落,疲憊感卻更清晰地泛了上來,尤其是小腿肚,酸脹得厲害。
這個時候,就輪到傳說中“對面板好、能緩解疲勞”的神奇溫泉登場了。
沈秋郎強打精神,換上了民宿提供的一次性內衣,外面依舊裹上那套寬大的浴衣,把手機塞進防水袋,掛在脖子上。
她看了一眼屋裡的寵獸們——哈基米在玩包裝紙,芝士已經又昏昏欲睡,敖魯日低頭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罐頭,小餅安靜地待在一旁。
“我出去泡會兒,你們在房間裡乖乖的,別搗亂,也別出去。”她叮囑了一句。
“好——”
“唬。”“爪。”
“嘰丟~”小餅像只小螃蟹一樣快速地爬過來想要跟著沈秋郎,被她眼疾手快一把撈起來,整隻手被丟給了哈基米。
哈基米完美借住,並且又開始了對它而言非常好玩的握手遊戲。
沈秋郎這才拉開移門,踏著木屐,邁著因為疲勞而有些發軟、不太聽使喚的雙腿,搖搖晃晃地走進了暮色漸濃、溫泉熱氣開始氤氳的庭院。廊下的燈籠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染在蒸騰的白霧上,遠處隱約傳來其他遊客的談笑聲和水波晃動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