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金昑那帶著明顯調侃與試探的尖銳問題,裴天緋非但沒有動怒,反而像是被勾起了某些極其有趣的回憶,唇角竟難以抑制地微微上揚,勾勒出一抹極少在她臉上出現的、帶著溫度的真實笑意。
“那孩子……”她目光似乎投向遠方沉沉的夜色,聲音裡帶著一種研究者發現珍稀樣本時的、純粹的欣賞,“身上確實有令我著迷的特質。”
“哦?”金昑眉梢一挑,興趣更濃,“比如?”
“從她進入我的視野至今,不到一個月。”裴天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金昑,語氣平穩卻篤定,“她已經給了我足夠多的‘驚喜’。”她屈指數道:“迄今為止,她獨立提供了至少三種惡靈系寵獸的、極為詳盡的生態與能力資料。”她頓了頓,強調道:“我在後續的研究驗證中,發現她的描述,精準度高達97%。”
“不僅如此,”裴天緋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發亮,“她甚至已經開始嘗試構建一套,獨屬於惡靈系的、邏輯自洽的種屬分類體系。”她輕輕搖頭,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的讚歎,“那孩子……簡直就像是為惡靈而生。她對惡靈的認知深度與直覺,恐怕已經超越了聯盟內所有正在進軍惡靈體系的研究員。”
聞言,金昑臉上那戲謔的笑容瞬間收斂,神情變得異常嚴肅。
能夠提供數種寵獸的詳盡資料……
她太清楚這條資訊的分量了。聯盟二級研究員想要晉升為三級教授,硬性條件之一,便是要麼在某一已知寵獸的研究上取得突破性、公認的深刻成果,要麼,便是完整地查明、界定一種新發現寵獸的基礎資料(包括種屬、生態、習性等),並得到聯盟認證。亦或者有與其同等的,被聯盟認可的建樹。
如果裴天緋所言非虛……那這個叫沈秋郎的女孩所掌握的知識本身,就不僅僅是甚麼天才的頭銜,而是足以讓她在聯盟科研體系內平步青雲的、實打實的硬通貨!
一個十六歲的少女,腦袋裡裝著可能遠超當前研究水平的、關於神秘惡靈的知識寶藏……
一旦這個訊息在聯盟高層傳開,必將引發怎樣的震動與爭奪?無數勢力、研究所會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般蜂擁而至,只為將她拉攏到手,獲取她腦中那些價值連城的知識以及這些知識所能帶來的巨大利益!
難怪……難怪裴天緋會如此緊張,甚至不惜親自出面來為她“掃清障礙”。
“哼……”想通了這一層,金昑又點了一根菸,眼中閃過濃厚的興趣。
這就很有意思了。
如果玥玥今天贏了,那就讓玥玥藉著同學之誼,務必與這小姑娘搞好關係,建立牢固的私人紐帶。
如果……玥玥輸了?那更好!能讓一位未來極有可能在聯盟內炙手可熱的新星當自己女兒的老大,這份香火情,不止自己的女兒,甚至可能整個金家,都能從中分到一杯羹!
近水樓臺先得月,這樣好的便宜不佔白不佔!
“那麼……”金昑將菸蒂在靴底碾滅,隨口問道,目光卻帶著審視,“需要我這邊,派兩個機靈點的‘影子’,去跟著那小姑娘麼?”她吐出一個渾圓的菸圈,緩緩消散在潮溼的海風中,“確保她的‘安全’,也順便……看看她平時都跟些甚麼人打交道。”
“那孩子很有個性。”裴天緋輕輕搖頭,“她極其討厭麻煩,更厭惡被人打擾或監視。”
她看向金昑,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如果被她發現,恐怕會非常氣憤。那孩子是一個非常老實有底線的,但是,如果被惹到了,在極端情況下會變得非常可怕。實際上,就因為上週六那次聯合抓捕惡靈的行動中,城安部門沒太願意配合,我現在在她那裡的印象分,已經有點打折扣了。”
說到最後,她臉上露出一抹無奈的淡笑。
“嗯……”金昑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強硬的手段看來行不通,甚至會起反效果。
“既然如此,”她很快有了決斷,語氣轉為一種更為鬆弛的、近乎家常的安排,“那我就讓玥玥那邊,多上點心好了。”
就在這時——
“嗡……嗡……”
兩人口袋裡的手機,幾乎在同一時刻震動起來。
她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了“有訊息來了”的意味,以及無需多言的默契。
於是各自掏出手機,側身接聽。
“姐?天綺接到了?那邊已經結束了嗎?”裴天緋聽著電話,聲音平和,“嗯,好,我知道了。我這邊也剛結束,馬上回去。”
另一邊,金昑的手機裡傳來快速的彙報聲。她聽了幾句,眉毛微微一挑,語氣裡帶上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和淡淡的遺憾:“喂?……居然已經打完了?嘖,動作還挺快。唉,行吧,有錄影也行。”她抬眼看了看天色,“我就快回去了。”
幾乎同時結束通話電話。
兩人再度對上目光。碼頭昏暗的燈光下,海風拂過兩人的髮梢與衣角。
“我送裴教授回沉南市?”金昑率先開口,語氣恢復了平常那種略帶江湖氣的爽快,彷彿剛才那場涉及未來“投資”的嚴肅對話從未發生,“正好同路。”
裴天緋微微頷首,同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疏離與禮貌:
“那就……有勞了,金昑大尉。”
……
哲泉飯店,燈火通明的大堂。
前臺經理半小時前就接到了老闆親自打來的電話,囑咐預留一個視野好的二樓卡座,並提前準備好八道精緻的招牌菜。他不敢怠慢,親自監督後廚準備,此刻一切已基本就緒。
他有些緊張地搓著手,不時伸著脖子向飯店入口的玻璃門外張望,既期待又忐忑。
終於,一輛線條流暢的黑色商務車,無聲地滑停至飯店門前。
車門開啟,三名穿著校服、揹著書包的女高中生,先後走了下來。
經理目光一掃,立刻鎖定在那位標誌性的金栗色短髮少女身上,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他快步迎上前,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熱情與恭謹,微微躬身:
“玥玥姐!您今天怎麼有空大駕光臨,來小店賞光用餐啊?”他語氣帶著熟稔的殷勤,動作利落地為她們拉開沉重的玻璃門。
金玥悅隨意地“嗯”了一聲,腳步未停,側身用拇指朝身後指了指,言簡意賅:“帶我兩位貴客來吃飯。”她目光掃過經理,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叮囑,“安排周到點。”
“是是是!一定一定!您放心!”經理連聲應道,好奇的目光快速在金玥悅身後的沈秋郎和楚夜明臉上掠過,心中雖詫異於“貴客”的年輕,但臉上笑容不減,忙不迭地在側前方引路,“三位請跟我來,位置都給您預備好了,在二樓雅座!”
沿著鋪著柔軟地毯的旋轉樓梯走上二樓,環境頓時清幽了許多。經理將她們引至一個用半高屏風巧妙隔開、既保有私密性又不顯閉塞的卡座。旁邊是寬敞的落地窗,窗外城市璀璨的夜景如同一幅流動的畫卷。
沈秋郎和楚夜明將書包隨手堆放在靠窗的沙發空位上,並肩坐在了同一側。金玥悅則自然地走到她們對面,姿態慵懶地向後靠進柔軟的沙發背裡,長長舒了口氣,彷彿卸下了某種重擔。
“玥玥姐,”經理候在一旁,恭敬地詢問道,“您看,現在可以為您幾位上菜了嗎?”
“上吧。”金玥悅揮了揮手。
“好嘞!您稍等,馬上就來!”經理如蒙大赦,立刻轉身,快步走向後廚方向安排去了。
在精緻的菜餚被端上桌前,三人圍坐在桌旁,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短暫的沉默。
她們都清楚,在動筷之前,有一件“正事”還沒提呢。
金玥悅垂著眼瞼,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幾下,彷彿在進行最後的心理建設。隨即,她像是下定了決心,長長地、近乎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霍然站起身。
她面向沈秋郎,身體挺得筆直,目光不再閃爍,用一種清晰而鄭重的語氣說道:“以後,”她微微停頓,彷彿在確認這個詞的分量,“你就是我的老大了。”
說完,她乾脆利落地彎下腰,向沈秋郎鞠了一個標準的、幅度不小的躬,聲音響亮:“老大好!”
沈秋郎坐在原位,安靜地接受了她這一禮。她沒有多說甚麼,只是抬起手,對著金玥悅比了一個簡潔明瞭的“OK”手勢,眼神平靜,表示認可與接受。
“呼……”金玥悅如釋重負地坐回沙發,身體鬆弛下來,向後靠去。
一種奇異的輕鬆感,伴隨著這句承諾的出口,悄然取代了之前的緊繃。
“既然你現在算是我的小弟……了,”沈秋郎向前傾了傾身,雙手手指在桌面上交疊,兩個拇指互相繞著圈,語氣平淡卻認真,“但是有幾點,我得先說清楚。”
“老大你說。”
“嗯……”沈秋郎組織著語言,“我知道,藉助你和龍鼎幫的勢力,很多事會變得很方便。”她抬眼看向金玥悅,目光坦誠,“但我畢竟不是幫派裡的人,我們之間,說到底只是對戰了一場。所以,我沒資格,也不會真的隨意使喚你,更不會強要求你和你手下的人為我做事。”
她稍微放緩了語速:“以後,如果你願意,也覺得合適,可以幫我。”她強調道,“但這基於你‘願意’,而不是‘必須’。”
“還有,”她繼續道,話題轉向了更實際的方面,“如果你在和巴圖魯……也就是你的咒狼相處時,遇到甚麼棘手的情況,或者它狀態不對”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可以來問我。”她語氣裡帶著一種基於專業知識的自信,“我在惡靈方面,還算有點心得。”
“哦……好的。”金玥悅微微一怔,下意識地應道。她原本以為,沈秋郎當上她的老大之後會直接要求去做掉某個人或者幹甚麼髒活,沒想到只是說這些。
就在這時,一陣誘人的食物香氣飄來。幾名服務員端著精美的餐盤,魚貫而至,開始有序地上菜。
精緻的菜餚很快擺滿了桌面,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動。
三個早已飢腸轆轆的女孩,默契地停止了交談。甚麼老大小弟的,此刻都被拋到了腦後。眼下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
填飽肚子!
她們紛紛拿起筷子,將注意力完全投入到了眼前的美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