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對視僅僅持續了一瞬。
沈秋郎便若無其事地轉回了頭,將那一瞥帶來的壓迫感壓在心底。她心中雖有疑惑,但並未再回頭張望。
“嘀嘀——”大頭髮動了車子,按了兩下喇叭示意。
三人依次上了那輛寬敞的黑色商務車。緊張的對戰和情緒波動後,沈秋郎感到一陣口乾舌燥,從書包側袋掏出自己的運動水壺,叼住吸管,“噸噸噸”地灌了好幾大口。
大頭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雖好奇怎麼少了一個人,但很有分寸地沒有多問,只是恭敬地問道:“玥玥姐,咱們去哪家?”
“哲泉。”金玥悅靠在第二排舒適的航空座椅裡,頭也沒抬,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快速滑動著。
車子平穩地啟動,駛出停車場。
楚夜明和沈秋郎並排坐在最後一排,中間隔著兩人並排放置的書包。車內氣氛一時有些安靜。
“有甚麼話,等到地方邊吃邊聊。”金玥悅彷彿察覺到這份沉默,轉過身來,將手中的手機遞向後排,螢幕上顯示著一個精緻的介面,“你倆先看看,想吃甚麼自己點。”她頓了頓,補充道:“順便決定下,是坐大廳單桌,還是開包間。”
“單桌吧,”沈秋郎搓了搓手,接過手機,“就咱們三個人,用不著包間。”
“哲泉飯店?!”旁邊的楚夜明湊過來首頁的logo,驚訝地往後一仰,聲音都提高了八度,“你剛才居然還想開包間?他們家包間最低消費就得5000塊起步!”
沈秋郎好奇地探過頭。只見點餐介面上,菜品圖片精緻誘人,但旁邊標註的紅色價格數字,更是“觸目驚心”——琳琅滿目的菜名下面,竟然找不出一個低於三位數的價格!
沈秋郎拿著手機的動作瞬間僵住,彷彿被那串串數字施了定身咒。
“隨便點,”金玥悅從後視鏡裡看到她倆的反應,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反正是我手下的生意。既然坐大廳,”她拿起自己的手機,一邊操作一邊說,“那我讓人給你們留個安靜點的卡座。”
“……行。”沈秋郎艱難地嚥了口口水,把手機往楚夜明那邊遞了遞,“……你看吧。”
“老大,你先點。”楚夜明又把手機推回給沈秋郎。
沈秋郎猶豫了一下。既然是金玥悅請客,而且她家開的店……點幾個貴的,應該……沒問題吧?
她手指在螢幕上滑動,專挑那些圖片看起來色澤誘人、分量也實在的硬菜:“那就……蔥燒白雪參,湯燒芝角鹿蹄筋,再來個……巨石龍躉涮鍋。”
“我的話……”楚夜明湊過來看了看,點了兩個相對實惠的,“涼拌五色菜,赤水老鴨湯。”
“嗯哼?老楚你很會吃嘛……不過你倆就點這麼點兒?”金玥悅挑了挑眉,手上操作如飛,“既然老楚點了湯和冷盤,那我再加個六味燻醬盤,澆汁大排,”她翻到甜品頁,“再來個甜點,藏雪芋頭。”她利落地點選下單,“齊活,八個菜。”
點完餐,車內一時無人再說話,恢復了行駛中的寂靜。只有空調系統運作的微弱聲響。
沈秋郎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霓虹燈光劃過她的臉頰。那個靠在Roselois車旁、氣場強大的女人身影,不由自主地又浮現在她腦海中。
她是誰?
和天綺那麼像……卻感覺完全不同。
她終究沒忍住,輕聲問道,打破了車內的寧靜:“她是誰?”
這個“她”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話音落下,楚夜明和金玥悅截然不同的反應,也印證了沈秋郎的猜測,她們兩個是知道那個女人是誰的。
楚夜明的眼神下意識地飄向車窗,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書包帶,語氣有些含糊:“……是……是天綺的大姐。”
而金玥悅,面色則明顯嚴肅了幾分,她轉過頭,看向沈秋郎,清晰地說道:“裴天織。裴氏集團現在的掌門人,執行總裁,是個很難搞的女人,商業圈子裡都管她叫‘鐵娘子’,一毛不拔寸步不讓。”
“啊?”沈秋郎確實有些意外。
她知道裴天綺家世顯赫,是裴氏集團的千金,也知道她上面有兩個姐姐。但按照她看過的那些爛俗霸總小說的套路,她一直以為,裴氏集團的掌舵人,怎麼也該是裴天綺的父母輩……
不過,豪門水深,那些糾葛秘辛,不是她一個小小高中生該好奇的。
沈秋郎搖了搖頭,將關於裴天織的雜念拋諸腦後,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
車子,在燈火通明的城市夜色中,平穩前行。
……
同一片夜空下,寧遠省連港市,某處僻靜的碼頭貨運區。
這裡剛剛結束的另一場對決,氣氛卻與體育場內的喧囂截然不同,唯有海風呼嘯,帶著鹹腥與未散的能量餘波。
“空……”一隻體型比金玥悅的巴圖魯更為碩大、肌肉線條更加賁張的咒狼—雷咒,周身跳躍的電弧已徹底熄滅,不甘地低吼一聲,重重栽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失去了意識。
一旁的裁判緊張地舔了舔發乾的嘴唇,高聲宣佈:“金昑女士的寵獸失去戰鬥能力!本場對決——裴天緋女士,勝!”
“暴吼——!!!”
擊敗咒狼的寵獸仰天發出沉悶而興奮的咆哮,宣告著自己的勝利。
它的形態近似霸王龍,但前肢並非短小,反而異常發達粗壯,依靠肌肉盤虯的後腿人立而起,擁有一個巨大到誇張、充滿毀滅性力量感的下顎。頭頂兩隻向前彎曲的巨型尖角,如同攻城錘般駭人。全身覆蓋著厚實的土黃色鱗甲,脊背一線生長著質感如同綠褐色岩石的粗糙凸起斑塊。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條極其粗壯的尾巴,末梢儼然是一個由堅硬岩石天然形成的、佈滿稜角的沉重錘頭!
這是巨人地龍,擁有龍與大地雙重屬性的強大寵獸。
“承讓了。”裴天緋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語氣平淡無波,抬手用御獸卡收回了氣息雄渾的巨人地龍。
她的主戰寵獸與金昑的咒狼同為“將”級,若非大地屬性天然免疫電系招式,今日勝負,猶未可知。
“哼……”對面,一位戴著軍帽、披著藍黑色軍裝大衣的女人,給自己點上了一根菸,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煙霧。
她有著一頭利落的金栗色長卷發,面容看起來三十出頭,右眼一道豎疤劃過眉骨,非但不顯猙獰,反而為其平添了幾分歷經沙場的豪邁與不羈的英氣。
“真是……很久沒有打得這麼痛快了。”她彈了彈菸灰,話鋒卻陡然一轉,帶著幾分戲謔,“但是……日理萬機的裴教授,怎麼突然能抽出寶貴時間,專門跑來連港,堵我這個歸心似箭,正準備回家看女兒對戰的人呢?”
她目光銳利地看向裴天緋:“是不是……有點太‘清閒’了?”
金昑說著,一口氣將剩餘的煙吸盡,手指一彈,將菸蒂精準地拋入不遠處漆黑的海水中,隨即一個大回籠,將肺裡所有的煙氣緩緩吐出,形成一道悠長的白色煙柱。
“因為,”裴天緋迎著她的目光,鏡片後的眼神冷靜而透徹,“我擔心我的合作伙伴,會在你這裡遇到一些不必要的‘麻煩’。”她語氣平穩,卻字字清晰,“為了我接下來的研究能夠順利推進,我認為有必要,親自來為那位小朋友,提前解決一些她可能未曾預料到的潛在風險。”
許多人只知龍鼎幫幫主金昑勢力龐大,手段狠辣。
卻極少有人知曉,這位黑道巨擘還有另一重身份——聯盟武裝部,三級士官,大尉!
此軍銜,與聯盟三級研究員(教授)地位等同。
這,才是龍鼎幫在金昑手中能夠不斷壯大、屹立不倒的真正根基所在。
裴天緋便是在週六意外得知沈秋郎將與金昑之女對決的。
她深知金昑的為人與能量。若這位幫主兼大尉因為女兒的事,遷怒甚至對沈秋郎暗中下手,後果不堪設想。屆時,沈秋郎恐怕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會明白。
唯一能在許可權與實力層面阻止金昑,並能與之平等對話的,唯有同為聯盟三級許可權持有者的裴天緋自己。
於是,她來了。
親自前來,以一場對決作為開場白,確保沈秋郎的“安全”。
“那位小沈同學,”金昑沒有立刻接裴天緋關於“麻煩”的話茬,反而將煙盒在掌心磕了磕,話鋒轉向了一個看似隨意、實則犀利的角度,“聽玥玥說,今年也是高一?那年紀……是跟她一樣,十七?”
“十六歲。”
裴天緋平靜地糾正,鏡片後的目光未有絲毫波動,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十六……”金昑咀嚼著這個數字,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加深了。
她向前踱了兩步,軍靴底敲擊在水泥地上發出清晰的“嗒、嗒”聲,直到在裴天緋面前不足兩米處站定。
她微微歪頭,右眼那道疤在碼頭的探照燈下顯得格外醒目,語氣裡的戲謔幾乎要滿溢位來:
“那我就更好奇了……”
“一個才十六歲、毛都沒長齊的小丫頭片子,”她拖長了調子,目光如鉤,牢牢鎖住裴天緋的表情,“到底是有甚麼通天的本事,能把我們這位眼高於頂、向來只對資料和標本感興趣的裴大教授——”她故意頓了頓,吐出後面石破天驚的半句:
“給迷得這般……神魂顛倒?”
“甚至不惜親自下場,來幫她‘擦屁股’?”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又輕又慢,帶著毫不掩飾的、近乎挑釁的探究。
海風捲過空曠的碼頭,帶著鹹溼的寒意。遠處貨輪的汽笛聲模糊地傳來。
兩位身份顯赫、氣場強大的女人相對而立。一個嘴角噙笑,目光如炬,言語如刀;一個面無表情,鏡片冷凝,靜如深潭。
無形的壓力,在兩人之間悄然瀰漫、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