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魯日,”沈秋郎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聽話。”
聽到自己的名字被準確叫出,敖魯日龐大的身軀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疑惑,似乎不明白這個人類為何知道它的真名。
但它隨即又不屑地翻了個白眼,像是不耐煩又像是牽動了傷口,它將那隻受傷的右前爪揣到身前,乾脆利落地往地上一趴,擺出一副“懶得理你”的姿態。
這時,那名抽著煙的城安指揮官掐滅菸頭,臉上堆起一種混合著功成名就與長輩關懷的笑容,朝沈秋郎走了過來。
“呵,就是這畜生,害我們損失了兩輛好車啊!總算給逮住了!”
他語氣輕鬆,目光落在沈秋郎身上,帶著打量後輩的意味:
“你是裴教授的學生吧?年紀輕輕,就能在裴教授幫助下收服高階惡靈,真是後生可畏啊!不過小姑娘,聽叔叔一句勸,惡靈這東西,兇性難馴,可不是你這種小孩子能駕馭得了的,萬一反噬……”
他說著,很是自然地伸出手,就想往沈秋郎肩膀上拍,動作帶著一種慣常的、上位者對“有前途的年輕人”的勉勵姿態。
沈秋郎在他手落下前,默不作聲地向後撤了兩步,精準地站到了趴著的敖魯日身側。
她抬起眼,目光冰冷地直視著指揮官臉上那尚未褪去的笑容,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抱歉,你搞錯了幾點。”
“第一,我不是裴教授的學生。如果論功績,裴教授目前在惡靈領域的研究,更多是得益於我提供的協助。”
“第二,這隻惡靈,是我獨自收服的。”
“第三,我如何處置我的寵獸,不勞外人指點。”
“最後,”她的視線掃過對方僵在半空的手,帶著明顯的疏離,“請保持距離,我不喜歡陌生人碰我。”
指揮官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轉而變得嚴肅甚至有些難看。
“孩子!”他加重了語氣,帶著訓誡的口吻,“我是國家任命的城安特警指揮官,保護公民安全是我的職責!我這是為你好,你這種態度……”
“為我好?”沈秋郎嗤笑一聲,打斷了他的話,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我不介意讓敖魯日現在就把你撕成兩半。反正你也說了,惡靈不是我這種‘小孩’能控制的。”
沈秋郎冷笑著盯著他:“那麼,明天新聞報道‘惡靈突然暴走,城安指揮官為保護高中生英勇犧牲’……你覺得這個報道標題怎麼樣?我想,你的上級一定會追授你一個感人的二等功,在你的靈堂上。”
幾乎是隨著她的話音,原本趴著裝睡的敖魯日,猛地抬起了頭,那雙猩紅的瞳孔瞬間鎖定了指揮官,裡面翻湧著毫不掩飾的暴戾與興趣,喉嚨裡發出意味不明的低沉呼嚕聲,龐大的身軀微微繃緊,彷彿隨時會撲擊而出。
“你……!”指揮官臉色瞬間鐵青,被這番赤裸裸的威脅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沈秋郎,嘴裡忍不住罵罵咧咧地蹦出“黃毛丫頭”、“死丫頭片子”之類的髒話。
“走了,敖魯日。”沈秋郎懶得再理會他,吹了聲清脆的口哨,轉身朝研究所內部走去。
“唬吼……”敖魯日低吼一聲,慢吞吞地站起身,拖著受傷的爪子,一瘸一拐地跟在她身後。
在邁入大門的前一刻,它回過頭,那雙猩紅的眼睛最後瞥了一眼那個在原地氣急敗壞卻不敢上前的中年男人,眼神裡充滿了野獸般的鄙夷與警告。
說起來,這還是沈秋郎第一次真正踏入第二研究所對外的“寵獸醫療部門”。
內部環境明亮整潔,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與淡淡藥劑的氣味,與研究所其他區域的冷峻科技感截然不同。
“啊!快看那邊!”
“好、好大的狗狗!”
“樣子好威風!”
“太帥了吧!要是我也有這樣的寵獸,安全感肯定爆棚!”
儘管敖魯日走起路來因傷一瘸一拐,但它那結實的龐大身軀、覆蓋著暗色皮毛的流暢肌肉線條,以及頸項間如獅鬃般蓬鬆張揚的長毛,依舊瞬間吸引了走廊裡幾位護士的目光。
她們壓低聲音興奮地議論著,甚至有人偷偷拿出手機,假裝忙碌實則飛快地抓拍。
“旁邊那個是它的御獸師嗎?”
“好年輕啊!”
“御獸師看起來也好帥誒!”
沈秋郎被那些隱約飄來的議論弄得有點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快步走到前臺接待處。接待護士在查詢了電子記錄後,露出職業化的微笑:
“是裴院長的客人對嗎?預約的‘大型清創修復手術’,請往裡面走,外科03號手術室,會有專門的醫療團隊在那裡等候。”
“好的,謝謝。”沈秋郎禮貌地點點頭,轉身招呼,“走了,敖魯日,你該去挨刀……嗯?敖魯日?”
她回過頭,發現敖魯日並沒有跟上來,而是停在幾步之外,正極其認真地低著頭,碩大的鼻子幾乎貼到光潔的地板上,反覆嗅聞著。
它那鬆垮垂下的嘴皮隨著呼吸輕輕扇動——這種結構類似比格犬的大耳朵、可以利用鬆弛唇瓣將氣味扇入它那副藏在外皮毛下的真正口鼻,有助於它更精確地分析環境資訊。
這裡的氣味很複雜。
除了幼崽殘留的、微弱但熟悉的惶恐氣息,空氣中還瀰漫著無數其他寵獸留下的濃烈氣味標記。
而這些氣味中,絕大多數都浸透著同一種情緒——恐懼。
深刻的、無助的、甚至帶有痛苦餘韻的恐懼。
敖魯日茫然地抬起頭,渾濁的紅瞳警惕地環顧著四周明亮的走廊和緊閉的房門。
恐懼……到處都是。這裡到底是甚麼地方?為甚麼會讓這麼多寵獸感到如此害怕?是陷阱嗎?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囚籠?
它本能地感到一陣瑟縮,龐大的身軀幾不可察地向後收了收,但高傲與倔強讓它不肯徹底示弱。
它沒有將尾巴夾進後腿間——那是犬類徹底臣服或極度恐懼的標誌——只是任由那條蓬鬆的暗紅色尾巴低垂著,尾尖緊張地微微顫抖。
它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到了沈秋郎的身後,試圖用她相對較小的身形遮擋自己,目光卻不安地東張西望,鼻翼持續翕動,彷彿在尋找一絲可供逃離的縫隙或生機。
人類……你現在是我的主人了,對吧?它用眼神無聲地傳遞著依賴與質問,你會保護我的,對吧?
沈秋郎被它這副與龐大身軀和兇惡外貌截然相反的、近乎“慫恿”的舉動弄得愣了一下。
但結合空氣中隱約的消毒水味、周圍的環境,以及敖魯日那高度擬犬類的行為模式,她瞬間明白了。
在沈秋郎原本的世界,寵物醫院就因為常年縈繞著動物們的哀鳴、痛苦與恐懼資訊素,導致很多寵物哪怕第一次來,也會本能地感到害怕、抗拒,甚至試圖逃走。
看來,無論哪個世界,無論體型多大、品種多兇……是狗,就會怕寵物醫院啊。這個認知讓沈秋郎有些哭笑不得,心裡那點因回憶而生的沉重,也被這意外的反差沖淡了些許。
“好了,敖魯日,別在這兒丟人了。”她轉過身,面對這隻試圖把自己藏起來的高階惡靈,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好笑,“快走。”
說著,她伸出手,用食指關節,帶著點玩笑的意味,輕輕彈了一下敖魯日那鬆垮下垂的、覆蓋在真實口鼻之上的“假鼻子”。
“噗”一聲輕響,觸感……意外地不錯,帶著狗狗鼻頭皮革質感的粗糙和皮下組織的柔軟彈性。
敖魯日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渾身一僵,猩紅的瞳孔瞪得溜圓,難以置信地看著沈秋郎,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不知是抗議還是懵了的“唬嗚”聲。
外科03……外科03……
沈秋郎沿著明亮的走廊一間間看過去,終於找到了標記著“外科03”的房門。自動感應滑門無聲地向兩側開啟,但門後並非直接是手術室,而是一個不大的封閉式消毒艙。
一人一獸走進去,艙門在身後合攏。輕微的嗡鳴聲響起,細密的消毒液霧幕從四面八方均勻噴出,將他們從頭到腳仔細噴灑了一遍,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清新但不算刺鼻的化學氣味。
片刻後,前方的艙門滑開,露出了真正的手術準備區。
裴天緋、吳羽飛以及幾名穿著淡藍色無菌手術服、戴著口罩的醫療人員已經等在裡面。手術室內無影燈尚未完全開啟,光線明亮而柔和,各種精密的醫療儀器安靜地待機,中央的手術檯已經調節到合適的高度。
然而,當敖魯日那龐大的身軀有些遲疑地跟著沈秋郎踏入室內時,幾名醫生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種近乎實質的、充滿探究與興奮的目光,讓沈秋郎心裡都跟著“咯噔”了一下。
搞甚麼……這麼狂熱?她下意識地側身,稍稍擋住了點敖魯日。
我們這是來做清創手術的,又不是來給你們當解剖實驗標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