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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嘗試談判

“嗚……”

一聲不受控制的、近乎嗚咽的低吼從它喉嚨深處洩出。一種名為“恐懼”的惡念——這原本是它最熟悉的“食糧”之一——此刻卻像是從沈秋郎身上單獨剝離、凝成實質,然後被強行塞進了它的鼻腔,灌入了它的腦髓!

冰冷,粘稠,帶著某種宿命般的、令人絕望的熟悉感。

它想起來了。

想起了甚麼?

緊接一個模糊的、彷彿來自遙遠時空彼岸的、平靜到沒有情緒起伏的聲音片段,猛地刺破了記憶的迷霧,在它腦海中轟然迴響——

“走吧。”

“你自由了。”

“去哪裡都好。”

回憶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老剝皮猩紅的眼底漾開一圈短暫的漣漪,隨即又被更深的痛苦與暴戾吞沒。

它記得……以前自己不是現在這副樣子。

它誕生在一個陽光飽滿得幾乎要流淌出蜜的日子,草原的風帶著青草與自由的氣息。

作為一隻團毛犬,它與它的家族——那些最終會進化為狂獒犬、怒面獒的夥伴們——是遊牧御獸師家庭不可或缺的成員,是並肩的戰友,更是血脈相連的家人。

它陪伴著那位中年主人,在無垠的綠色中奔跑、守護,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羊群,也送走了主人漸漸斑白的鬢角。

後來,主人的兒子——那時也已經是一個腰彎得有點直不起來的老人了——帶著它離開了草原,走進了這座由鋼鐵與水泥構築的、沒有地平線的叢林。

沒有了需要豁出性命守護的羊群,也沒有了可以肆意馳騁到天際的遠方。

再後來呢?

記憶在這裡變得模糊、黏連,像是被陳年的血汙與黴斑層層覆蓋。

刺痛。

一陣尖銳的、來自現實肉體的劇痛,猛地將它從短暫沉溺的記憶泥沼中拖拽出來。

它低下頭,渾濁的視線落在自己的右前爪上。

那裡,一個可怖的傷口正在潰爛,深可見骨。

人類的液壓捕獸夾,像一張佈滿倒齒的惡魔之口留下的烙印。

若不是它當機立斷,使用[咬碎]破壞了陷阱並強行掙脫,這半隻爪子恐怕早已不屬於它。

即便如此,每一次落地,每一次發力,那鑽心的疼痛都在提醒它自己的虛弱,以及這份虛弱可能帶給幼崽們的滅頂之災。

“唬嗚——!”

它重新咧開嘴,衝著近在咫尺的沈秋郎發出威脅的低吼,試圖用兇暴的外表掩蓋那份源自傷口、源自記憶、也源自沈秋郎身上那股詭異氣息的不安與劇痛。

其實,在剛才老剝皮與步速、蘇摩亞交鋒的短短瞬間,沈秋郎銳利的目光就已經捕捉到了端倪。

它不敢將右前爪完全壓實地面,只是虛虛點著;撲擊時,總是左前爪率先著地承擔大部分衝擊。那份難以捕捉的僵硬和不協調,還是被她看見了。

傷在右前爪。而且是足以影響它行動和戰鬥的重傷,或許是因為這個,它沒有使用[剝皮爪]和[碎巖之爪]兩種主要的進攻招式。

此刻,對峙的寂靜中,沈秋郎緩緩地、沒有任何突兀動作地,從自己的口袋裡拿出了那瓶準備好的、高效傷藥噴霧。金屬罐身在昏暗光線下反射著微光。

問題來了。

該怎麼讓這隻遍體鱗傷、充滿警惕、剛剛還暴怒欲狂的“老獵手”,相信一個闖入它領地、氣息詭異、還帶著兩個“打手”的人類,手中這瓶來歷不明的東西,不是毒藥,而是救命的良藥?

沈秋郎的目光平靜地迎上老剝皮充滿敵意與痛苦的猩紅眼眸,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

強硬逼迫無效,言語溝通困難,示弱討好更是找死……或許,唯一的切入點,就是它那深可見骨的傷口,以及它拼死也要守護“孩子們”的本能。

她需要一個訊號,一個能打破這致命僵局的、微小但關鍵的“信任”支點。

“巴!”“巴!”“巴克——!”

老大我們來救你啦!

就在這緊繃的對峙時刻,路旁的綠化灌木叢突然傳來一陣窸窣響動,緊接著是幾聲帶著稚氣、甚至有些歡脫的吠叫。

只見四五隻體型明顯小了好幾圈、毛色雜亂、看起來異常幼小的小剝皮,一個接一個笨拙地從枝葉間鑽了出來。

它們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現場劍拔弩張的氣氛,也察覺不到沈秋郎身上那股令它們老大都戰慄的惡念,只是邁著小短腿,蹦蹦跳跳、撒歡兒似的朝著老剝皮跑了過去,圍在它巨大的爪子邊,用腦袋、用身子親暱地蹭著,尾巴搖成了一個個小圓圈,發出“嚶嚶嗚嗚”的、充滿依賴的撒嬌聲。

“唬嗚……”

看到這些小傢伙,老剝皮臉上那猙獰的暴怒與警惕,如同冰雪遇陽般瞬間消融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柔和與慈愛。

它低下頭,伸出粗糙的舌頭,仔細地、挨個將每隻小剝皮都從頭到腳舔了一遍,彷彿在確認它們的安全。

隨後,它用鼻子和完好的左前爪,小心翼翼地將這些興奮的小傢伙們一個接一個地撥攏、護到自己腹部下方,用自己龐大的身軀為它們築起一道屏障。

做完這一切,它才重新抬起眼睛,目光越過這些小毛團,再次鎖定了沈秋郎,眼神裡的警告意味更加濃重——離我的幼崽們遠點。

沈秋郎瞬間明瞭。這些,恐怕就是老剝皮近期才剛剛轉化的小剝皮。

圖鑑中這些小剝皮的狀態列裡全是【初轉化期】。

它們太小了,小到可能還在懵懂的幼崽期就遭遇不幸,被老剝皮用另一種方式重新喚醒,獲得了生命。

它們對惡念的感知遲鈍,對人類尚存著模糊的、可能源於前世的親近感,而這份天真,在老剝皮看來,正是最需要警惕的危險。

“我不會傷害你的孩子。”沈秋郎再次緩緩攤開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武器,語氣盡可能地平和,目光落在老剝皮那不敢用力的右前爪上,“我只是……看到你爪子上的傷很嚴重,想幫你處理一下。”

她說著,故意將手中的傷藥噴霧罐輕輕晃動,然後對著旁邊的空氣,“嗤嗤”噴了兩下。清冽的藥味立刻彌散開來。

老剝皮鼻翼翕動,眼中警惕未消,仍在遲疑。

而那幾個被護在它腹下的小毛球,似乎誤解了沈秋郎噴藥的動作和氣味,以為這個兩腳獸要傷害它們的老大!

“巴巴克!”“巴!”

幾隻最衝動的小剝皮竟從老剝皮的“保護圈”裡鑽了出來,嘴裡發出自認為很兇的、細弱的咆哮,露出還沒長齊的乳牙,“勇敢”地衝向沈秋郎,目標明確——她那雙運動鞋的鞋帶和褲腳!

它們試圖用撕咬來阻止沈秋郎。

沈秋郎看著這幾隻還沒她小腿高、努力裝兇卻毫無威懾力的小傢伙,有些哭笑不得。你們這是想拿我的鞋帶磨牙,還是給我褲腳剪流蘇?

她乾脆蹲下身,眼疾手快,一把就將那隻咬她鞋帶最起勁、整個身子都在往後拽的小剝皮輕輕拎了起來。

“巴巴巴——!!!”

被抓離地面的小剝皮瞬間僵住,隨即四肢在空中胡亂撲騰,發出極其誇張、悽慘無比的尖利叫聲,彷彿遭到了天大的虐待:

救命啊!老大!這個壞蛋人類要把我抓走吃掉了!

其他幾隻小剝皮見狀,嚇得四散跳開,躲到稍遠一點的地方,虛張聲勢地朝著沈秋郎齜牙吠叫。

壞蛋人類!快放開我們的同類!不然、不然我們咬你哦!真的咬哦!

可叫了幾聲後,它們發現那個“壞蛋人類”並沒有下一步動作,只是拎著同伴,有些無奈地看著它們。

那隻被拎著的小剝皮也停止了殺豬般的嚎叫,茫然地眨巴著渾濁的小眼睛,看了看沈秋郎,又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咦?我怎麼還沒被吃掉?

沈秋郎嘆了口氣,鬆開手,將這隻懵掉的小毛球輕輕放回地上。

腳掌一沾地,重獲自由的小剝皮愣了一秒,隨即“嗖”地一下竄了出去,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殘影,一頭扎回老剝皮巨大的爪子後面,只露出半個腦袋和一雙驚魂未定的眼睛,偷偷打量著沈秋郎。

老剝皮全程沉默地看著這一切,猩紅的瞳孔裡,翻湧著更加複雜的情緒。

這個人類……沒有傷害幼崽,甚至……有點過於“溫和”了?這和它記憶中那些設定陷阱、傷害它和幼崽們的人類,似乎……不太一樣?

“你看,我已經展示了我的誠意。”沈秋郎的聲音在寂靜的廢墟中顯得清晰而平穩,她指了指那隻剛剛被她“逮捕”又釋放、此刻正躲在老剝皮爪後探頭探腦的小毛球,“我沒有傷害你的孩子。現在,我們是不是可以……試著好好溝通一下了?”

她說著,試探性地向前邁了一小步。

“唬——!”老剝皮立刻從喉嚨深處擠出警告的低吼,龐大的身軀微微繃緊,將腹下的小剝皮們護得更嚴實,猩紅的眼睛死死鎖定沈秋郎,充滿不信任。

沈秋郎停下腳步,沒有繼續逼近,而是微微側過頭,用眼神示意後方的吳羽飛和裴天緋,同時抬了抬自己戴著能量護腕的右手腕,低聲道:

“聽我的,先把步速和蘇摩亞收回去。它們在這裡,它沒法放鬆。我還有這個,”她屈指彈了彈護腕內側那兩條微微發光的能量導線,“真有問題,足夠我反應了。”

吳羽飛嘴唇動了動,顯然極不放心,但在裴天緋沉穩的目光示意下,還是咬牙照做。兩道光芒閃過,鐮刃步龍與藤頂巨象龐大的身影消失,場中令人窒息的直接對抗壓力驟減。

老剝皮緊繃的肌肉以肉眼可見的幅度鬆弛了少許,雖然警惕未消,但那股一觸即發的搏命氣勢確實緩和了。它龐大的頭顱微微歪了歪,似乎在重新評估眼前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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