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驚蟄時節·老獵人的最後巡山
驚蟄這天,興安嶺的薄霧還沒散盡,張玉民就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軍大衣,掛上孫老栓留給他的花椒木柺杖,一個人悄悄出了門。他今年四十九了,鬢角的白髮又添了幾縷,但腳步還算穩健。
“爹,您又去巡山?”婉清從護林站值班室探出頭來,她已經二十二歲,是保護區管護站的副站長,肩上擔子重了,眉眼間更添了幾分沉穩。
“嗯,去轉轉。”張玉民擺擺手,“今兒個驚蟄,按老規矩得進山看看。你們年輕人忙你們的,我溜達溜達就回來。”
婉清知道勸不住,從值班室拿出一個對講機塞給父親:“帶上這個,有事兒喊我們。今天一隊去核心區安裝新一批紅外相機,二隊去緩衝區做遊客疏導,三隊女子隊去實驗區搞科普宣傳,都忙得很。”
張玉民接過對講機,揣進大衣兜裡:“知道了,囉嗦。”
出了護林站,他沒有走大路,而是拐上了後山那條羊腸小道。這條路他走了四十年,閉著眼睛都能摸到哪兒有石頭哪兒有坑。七年了,自從保護區成立,護林隊有了摩托車、腳踏車,這條小路就少有人走了。路面長滿了雜草,但依稀還能看出人踩過的痕跡。
走到半山腰那片松林時,張玉民停住了腳步。他靠在一棵老松樹上,從懷裡掏出個扁扁的鋁製酒壺,擰開蓋子抿了一口。六十度的高粱酒,辣得他眯起了眼睛。
“老夥計,我又來了。”他摸著粗糙的樹皮,喃喃自語。
這棵老松樹得有百八十年了,樹幹要兩人合抱。樹皮上有幾道深深的抓痕,是熊蹭癢留下的;樹下有幾個碗口大的坑,是野豬拱食刨的;往上看,樹杈上搭著個巨大的鳥巢,是鷹隼的家。四十年前,張玉民第一次跟父親進山打獵,就在這棵樹下打到一隻肥兔子。父親用草繩把兔子拴在腰上,拍著他的肩膀說:“小子,記住這棵樹,這是咱們的福地。”
四十年過去,父親不在了,師父孫老栓不在了,老炮爺那一輩的獵人幾乎都沒了。只有這棵樹還在,枝繁葉茂,鬱鬱蔥蔥。
張玉民又抿了口酒,繼續往山上走。他的腳步很慢,不像年輕時那樣虎虎生風。每走一段,就要停下來喘口氣,看看周圍的景色。
春天真的來了。向陽坡的積雪化了大半,露出黑油油的土地。枯草下面鑽出了嫩綠的草芽,山杏樹鼓起了粉紅的花苞。空氣裡瀰漫著泥土解凍的腥味和草木萌芽的清香。
走到黑瞎子溝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陽光透過稀疏的樹枝灑在林間空地上,斑斑駁駁的。張玉民找了塊平坦的石頭坐下,從懷裡掏出個玉米麵餅子,就著鹹菜疙瘩慢慢啃。
餅子是魏紅霞一大早起來烙的,外焦裡嫩,鹹菜是她自己醃的芥菜疙瘩,脆生生的。張玉民嚼著餅子,想起了三十年前那個冬天——
那一年他十九歲,剛跟魏紅霞成親。家裡窮得揭不開鍋,他跟著老炮爺進山打獵,想打點野物換糧食。在黑瞎子溝遇上了暴風雪,迷了路,困了三天三夜。老炮爺把最後一塊乾糧留給他,自己餓得暈過去。後來是孫老栓帶著人找到他們,把他們背下山。魏紅霞守在村口,看見他們回來,“哇”一聲哭了,說:“玉民,咱不打獵了,餓死也不打了!”
可那怎麼能行呢?山裡人不打獵,吃啥?
張玉民搖搖頭,把最後一口餅子塞進嘴裡。現在好了,不用打獵了,有飯吃,有衣穿,孩子們有學上。可不知道為甚麼,心裡空落落的。
二、王俊花的驕傲·兒子的信
就在張玉民獨自巡山的時候,王俊花在自家新房裡,正捧著兒子從北京寄來的信,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著,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娘,我在北京一切都好。學校很大,圖書館有五層樓,藏書幾十萬冊。老師講課講得好,同學們也都友善。我參加了學校的‘綠色環保協會’,上週末還去八達嶺植樹了……”
張玉國從鹿圈回來,看見媳婦又哭又笑的樣兒,笑了:“小虎又來信了?”
“嗯,你看看。”王俊花把信遞給丈夫,“咱兒子真出息,都去八達嶺植樹了!那可是長城腳下,毛主席去過的地方!”
張玉國接過信,戴上老花鏡,認真地看。他不識字,是這幾年跟著掃盲班才學會認些常用字。信上很多字不認識,但“北京”“大學”“植樹”這幾個字他認得。
“好,好。”張玉國連說兩個好字,眼圈也紅了。
“玉國,你說小虎將來畢業了,能分到哪兒工作?”王俊花問。
“那得看他學得咋樣。”張玉國說,“學得好,說不定能留在北京。學得一般,可能回省城。不管去哪兒,都是國家的人,都是幹林業,都是好事。”
“我想讓他回來。”王俊花小聲說,“咱們這兒現在多好啊,保護區,護林站,生態旅遊,不比大城市差。回來還能幫著大哥,幫著婉清。”
張玉國搖搖頭:“孩子有孩子的路,咱們別拴著。他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只要幹正事,就行。”
正說著,院裡傳來摩托車的聲音。是婉清來了。
“二叔,二嬸,忙著呢?”婉清停好摩托車,從挎鬥裡拿出一個包裹,“小虎從北京寄來的,讓我捎給你們。”
包裹不大,但很沉。王俊花接過來,小心翼翼地開啟。裡面是兩件毛衣,一灰一紅;兩盒點心,稻香村的;還有幾本書,《森林生態學》《野生動物保護》《林業經濟管理》。
“這孩子,又亂花錢……”王俊花摸著柔軟的毛衣,眼淚又下來了。
婉清笑著說:“二嬸,小虎在學校勤工儉學,給人家當家教,掙了錢。這是他第一次掙錢,特意給你們買的。”
“我兒子……我兒子會掙錢了……”王俊花泣不成聲。
張玉國也抹了把眼睛,拿起那幾本書翻了翻。書上密密麻麻的字,他大多不認識,但看著就高興。
“婉清,你幫二叔看看,這書上說的啥?”
婉清接過書,翻了翻:“這是小虎的專業書,講怎麼保護森林,怎麼管理野生動物,怎麼發展林業經濟。都是有用的知識,小虎學好了,將來能為國家做貢獻。”
“好,好。”張玉國連連點頭,“你回去給小虎寫信,告訴他,好好學,別惦記家裡。家裡一切都好,鹿養得好,錢夠花,讓他放心。”
“嗯,我回去就寫。”婉清說。
王俊花拉著婉清的手:“婉清,你也要注意身體。我聽你娘說,你天天熬夜寫材料,那可不行。年輕輕的,別把身子熬壞了。”
“知道了二嬸。”婉清心裡暖暖的。
七年前,二嬸還是個斤斤計較、愛佔小便宜的婦人。七年時間,日子好過了,人心也寬了。現在二嬸會關心人了,會體諒人了,這才是真正的變化。
三、深山裡的發現·最後的獵套
張玉民吃完乾糧,繼續往深山裡走。他要去一個地方——老鷹崖下的那個山洞。那是他年輕時發現的秘密基地,洞裡冬暖夏涼,還有一處泉水。打獵時遇到惡劣天氣,他常在那裡過夜。
七年沒去了,不知道洞還在不在。
山路越來越難走。這些年封山育林,草木長得茂盛,幾乎把路都封死了。張玉民用柺杖撥開雜草,一步步往前挪。褲腿被露水打溼了,鞋上沾滿了泥,但他不在乎。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終於到了老鷹崖下。山洞還在,洞口被藤蔓遮住了一半。張玉民用柺杖撥開藤蔓,彎腰鑽了進去。
洞裡還是老樣子。不大,也就一間屋子大小,但乾燥,通風。最裡面那處泉水還在,“叮咚叮咚”地滴著水。洞壁上有些模糊的刻畫,是他年輕時用獵刀刻的——一隻鹿,一頭熊,一隻飛龍,還有他名字的縮寫。
張玉民在泉邊蹲下,用手捧水喝了一口。泉水甘甜清冽,還是那個味道。
他在洞裡轉了一圈,檢查有沒有動物居住的痕跡。地上有幾堆乾燥的糞便,是狐狸的;洞角有些羽毛,是鳥類的;但沒有大型動物居住的跡象,這讓他鬆了口氣。
正準備離開時,他的腳踢到了甚麼東西,“哐當”一聲響。
低頭一看,是個生鏽的鐵盒子,埋在土裡,只露出一個角。張玉民用柺杖刨開土,把盒子挖了出來。
盒子不大,一尺見方,鏽跡斑斑,但鎖釦還很結實。張玉民記得這個盒子——這是老炮爺留下的“百寶箱”,裡面裝著老獵人的寶貝。三十年前,老炮爺臨死前把這個盒子交給他,說:“玉民,這裡頭是咱們獵人的根。你收好,傳給後人。”
後來張玉民把盒子藏在這個山洞裡,一藏就是三十年。再後來,他重生回來,忙著改變命運,忙著保護山林,竟然把盒子給忘了。
張玉民用獵刀撬開生鏽的鎖釦,開啟盒子。
裡面東西不多:一本線裝的《山野要略》,是老炮爺的師父傳下來的,紙頁都黃了;一把巴掌大的鹿角梳子,梳齒磨得光滑;幾枚銅錢,用紅繩串著;還有一捆用油紙包著的東西。
張玉民小心地開啟油紙包,裡面是十幾個獵套——鋼絲的,麻繩的,獸筋的,各種樣式,各種大小。雖然放了三十年,但儲存得很好,還能用。
他拿起一個鋼絲套,用手指試了試彈性。套子“啪”一聲彈開,又“唰”一聲收緊,力道十足。這是老炮爺最拿手的“連環套”,專門套野豬的。野豬踩進去,越掙扎套得越緊,直到勒斷腿。
張玉民看著這些獵套,心裡五味雜陳。這些東西,代表著一個時代,一種生活方式。它們救過很多人的命,也奪走過很多動物的命。現在,它們成了文物,成了記憶。
他把獵套重新包好,放回盒子裡。又拿起那本《山野要略》,翻開泛黃的書頁。書是用毛筆寫的,豎排,繁體字。張玉民識字不多,但跟老炮爺學過,能看懂大概。
“……春不打母,夏不打雛,秋不竭澤,冬不追疲……”
“……見傷必救,見幼必護,見危必助……”
“……取之有道,用之有度,存之有節……”
這些是老獵人代代相傳的規矩,是山裡人的生存智慧。張玉民一條條讀著,彷彿又聽見老炮爺在耳邊唸叨:“小子,記住了,獵人不是屠夫。咱們靠山吃山,但不能吃絕戶飯。要給山裡的小東西留條活路,給咱們的子孫留口飯吃。”
“師父,我記住了。”張玉民輕聲說,“不但記住了,還傳下去了。婉清在整理這些規矩,要出書;小虎在學校學保護;靜姝在唱山歌;秀蘭在畫畫;春燕在跳舞。您的規矩,您的智慧,丟不了。”
他把書放回盒子,蓋上蓋子。想了想,又把盒子重新埋回土裡,用腳踏實,蓋上枯葉。
“師父,這些寶貝,還是留在這兒吧。這是咱們獵人的根,就讓它在這兒生根發芽。”
四、意外的遭遇·老熊的問候
從山洞出來,太陽已經升得老高。張玉民看看天色,該往回走了。他掛起柺杖,沿著來路慢慢下山。
走到黑瞎子溝那片白樺林時,他突然停住了腳步。
前面的空地上,站著一頭黑熊。
熊不大,也就三四百斤,正低著頭在地上刨甚麼東西。聽見動靜,它抬起頭,看向張玉民。
一人一熊,隔著二十米的距離,對視著。
張玉民沒有動。他認出來了,這是那頭他救過的熊,後腿還有點瘸。七年過去,熊老了,毛色不如以前油亮,動作也有些遲緩。但它還認得張玉民——從它的眼神就能看出來,那不是看獵物的兇狠,也不是看陌生人的警惕,而是一種……怎麼說呢,像老熟人打招呼的眼神。
熊低低地吼了一聲,不是威脅,更像是問候。然後它轉過身,慢慢走進樹林,消失在白樺林中。
張玉民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他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欣慰,有感慨,有釋然。
欣慰的是,他救過的熊還活著,活得不錯。
感慨的是,七年時間,熊老了,他也老了。
釋然的是,獵人時代真的結束了。現在的山裡,獵人和獵物不再是敵對關係,而是共生的夥伴。
他想起老炮爺的話:“山裡的東西,都是有靈性的。你對它好,它記得;你對它壞,它也記得。”
是啊,動物有靈性。你救它,它記得;你不傷害它,它就不怕你。這就是和諧,這就是共生。
張玉民繼續往山下走,腳步輕快了許多。快到屯子時,他碰上了婉清帶隊的女子護林隊。
“爹,您可回來了!”婉清迎上來,“對講機怎麼不響?我們還以為您出啥事了!”
“能有啥事?”張玉民笑,“就是去老地方轉了轉,看看老朋友。”
“老朋友?”婉清一愣。
“嗯,老朋友。”張玉民沒有多說,“你們這是去哪兒?”
“去實驗區做科普宣傳。”婉清說,“今天有省城來的中學生團,我們要給他們講保護區的知識,帶他們看動物,認植物。”
張玉民點點頭:“好,好好講。讓城裡的孩子知道,咱們山裡有多好。”
女子隊的姑娘們跟張玉民打招呼:“張爺爺好!”
“張站長好!”
“老爺子精神真好!”
張玉民笑著點頭:“好,都好。你們忙去吧,注意安全。”
五、靜姝的喜訊·山歌進省城
中午回到家,魏紅霞已經做好了飯。玉米麵餅子,白菜燉豆腐,還有一碗雞蛋羹——專門給張玉民補身子的。
“又一個人進山,也不說一聲。”魏紅霞埋怨道,“萬一摔著了咋辦?”
“摔不著,路熟。”張玉民洗了手,坐在炕沿上,“靜姝呢?不是說今天回來嗎?”
“下午到。”魏紅霞說,“說有好事要宣佈。”
正說著,院裡傳來摩托車聲。是靜姝回來了,還帶著兩個人——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一個燙著捲髮的年輕女人。
“爹,娘,我回來了!”靜姝衝進屋,滿臉喜色,“介紹一下,這是省歌舞團的李導演,這是王編劇。他們是專門來看咱們山林藝術團的!”
李導演四十來歲,文質彬彬;王編劇三十出頭,精明幹練。兩人跟張玉民握手:“張站長,久仰大名。靜姝同志在我們團表現非常出色,她創作的山歌和舞蹈,很有特色,很有生命力。”
張玉民請他們坐下:“過獎了,山裡人瞎唱瞎跳,沒啥藝術性。”
“不不不,很有藝術性。”王編劇說,“我們計劃把靜姝同志的山歌聯唱《興安嶺的春天》改編成大型歌舞劇,搬上省城舞臺。這次來,就是採風,收集素材。”
張玉民愣了:“搬上省城舞臺?那得花不少錢吧?”
“省裡撥專款,二十萬。”李導演說,“主題就是‘生態文明,和諧共生’。靜姝同志的作品,正好符合這個主題。”
魏紅霞又驚又喜:“二十萬?我的天……”
靜姝笑著說:“爹,娘,這下咱們的山歌真的要唱出去了!不只唱給山裡人聽,還要唱給城裡人聽,唱給全國人民聽!”
張玉民也很高興:“好,好!這是大好事!需要咱們配合啥,儘管說!”
“我們需要收集更多的山歌、故事、傳說。”王編劇拿出筆記本,“張站長,您是老獵人,知道的肯定多。能不能給我們講講?”
“行,講!”張玉民來了精神,“咱們山裡,故事多著呢……”
六、老故事的講述·獵人的智慧
吃過午飯,張玉民坐在炕頭上,開始講山裡的故事。李導演拿著錄音機錄,王編劇拿著筆記本記,靜姝在旁邊補充。
“先說打獵的規矩。”張玉民喝了口茶,“老話講:‘春不打母,夏不打雛,秋不竭澤,冬不追疲’。啥意思呢?春天動物要繁殖,不能打母的;夏天幼崽剛出生,不能打小的;秋天要留種,不能打絕了;冬天動物瘦,跑不動,不能追著打。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為的是不絕後。”
王編劇飛快地記著:“這個好,體現了可持續發展的思想。”
“還有:‘見傷必救,見幼必護,見危必助’。”張玉民繼續說,“打獵時看見受傷的動物,要救;看見幼崽,要保護;看見動物遇險,要幫助。獵人不是屠夫,要有憐憫心。”
李導演點頭:“這是人道主義精神。”
“最要緊的是:‘取之有道,用之有度,存之有節’。”張玉民說,“打獵要有道義,不能濫殺;用獵物要節約,不能浪費;存獵物要有節制,不能貪心。這才是真正的獵人。”
靜姝補充:“爹這些年救過很多動物。救過受傷的鹿,救過掉進陷阱的熊,還救過被套住的小飛龍。這些事,屯裡人都知道。”
張玉民擺擺手:“應該的,應該的。”
他接著講山裡的傳說:“咱們興安嶺有‘山神爺’,住在最高的那座山上。獵人進山前要拜山神,求保佑;打到獵物要謝山神,感恩賜予。這是信仰,也是敬畏。”
“還有‘參娃娃’的傳說。說人參成了精,會變成小孩滿山跑。採參人看見了,要用紅繩拴住,不然它就跑了。這是告訴人們,要珍惜山裡的寶貝。”
“還有‘鹿回頭’的故事。說一頭鹿被獵人追到懸崖邊,回頭看了獵人一眼,眼睛裡流下眼淚。獵人心裡一軟,放了它。後來獵人家遭難,那頭鹿帶著鹿群來救他。這是說,動物有靈性,知恩圖報。”
一個故事接一個故事,講得生動有趣。李導演和王編劇聽得入迷,錄音機轉了一盤又一盤,筆記本記了一頁又一頁。
講到太陽西斜,張玉民才停下:“就這些了,老掉牙的故事,不知道對你們有沒有用。”
“太有用了!”李導演激動地說,“這些都是寶貴的文化遺產!我們要把這些故事都編進歌舞劇裡,讓更多人知道!”
王編劇也說:“張站長,您不僅是老獵人,還是活歷史,活文化!我們要給您做專題採訪,把您的經歷都記錄下來!”
張玉民有些不好意思:“我有啥好記錄的?就是個普通山裡人。”
“您不普通。”靜姝握住父親的手,“爹,您代表的是一個時代,一種精神。我要把您的故事都寫進歌裡,唱給所有人聽。”
七、秀蘭的畫展·山水的記憶
故事講到傍晚,秀蘭也回來了。她今年十九歲,在省藝術學校學美術,這次是請假回來參加縣裡的畫展。
“爹,娘,大姐,李導演,王編劇。”秀蘭一一打招呼,然後從揹包裡拿出一卷畫,“你們看,這是我的畢業作品。”
畫在桌上展開,是一幅長卷,三米長,一米寬。畫的是興安嶺的四季:春有山花爛漫,夏有綠樹成蔭,秋有層林盡染,冬有白雪皚皚。畫裡有鹿群奔跑,有熊在溪邊喝水,有飛龍展翅,還有護林隊員巡山的身影。最妙的是,畫用的是傳統的中國畫技法,但融入了現代的色彩和構圖,既有古意,又有新意。
“好畫!”李導演讚歎,“氣勢磅礴,細節精緻,意境深遠!”
王編劇也說:“這畫可以直接做歌舞劇的背景!”
張玉民看著畫,眼睛溼潤了。畫裡的山,是他爬了一輩子的山;畫裡的動物,是他打了一輩子又保護了一輩子的動物;畫裡的人,是他的孩子,他的隊員。
“秀蘭,這畫叫啥名?”他問。
“叫《青山常在》。”秀蘭說,“爹,您說過,山是永恆的,生命是輪迴的。獵人的時代結束了,但山還在,生命還在,守護還在。所以叫《青山常在》。”
“青山常在……好,好名字。”張玉民連連點頭。
魏紅霞摸著畫,眼淚掉下來:“我閨女真出息,畫出這麼好的畫……”
“娘,別哭。”秀蘭給母親擦眼淚,“這畫要在縣文化館展覽一個月,然後去省城展覽。我要讓所有人都看到,咱們興安嶺有多美。”
正說著,春燕也回來了。她今年十七歲,在縣一中讀高三,是學校舞蹈隊的隊長。
“爹,娘,我考上北京舞蹈學院了!”春燕一進門就喊,手裡揮舞著錄取通知書。
“真的?”全家人都圍上來。
錄取通知書上清清楚楚:春燕同學,你已被北京舞蹈學院民間舞專業錄取……
“北京……舞蹈學院……”魏紅霞又哭了,“我閨女要去北京跳舞了……”
張玉民也激動:“好,好!咱們家,出了兩個大學生了!靜姝在省歌舞團,秀蘭在省藝校,春燕要去北京,婉清在保護區,興安……興安呢?”
興安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本書:“爹,我在這兒。我在複習功課,明年考大學。”
“你要考啥大學?”張玉民問。
“我要考北京大學生物系。”興安說,“學動物保護,學生態科學。將來回保護區,用科學方法保護山林。”
張玉民看著五個孩子,心裡滿滿的。七年時間,孩子們都長大了,都有出息了。這就是他重生回來最大的成就,比打多少獵物都值。
八、夜話家常·七年的變化
晚上,張家開了家庭會議。五個孩子都到齊了,張玉民和魏紅霞坐在炕頭,孩子們圍坐一圈。
“今天開個會,說說咱們家這七年的變化。”張玉民開口,“也說說以後的打算。”
婉清先說:“我在保護區工作很好,今年要評工程師了。保護區要申報國家級,任務很重,但我有信心。個人問題……不急,先幹事業。”
靜姝說:“我在省歌舞團很好,李導演很器重我。歌舞劇《興安嶺的春天》下半年要排演,我是主創之一。個人問題……也不急,等事業穩定了再說。”
秀蘭說:“我明年藝校畢業,想去北京進修。我的畫有人看中了,想買,但我不賣,要留著辦個人畫展。個人問題……還小呢。”
春燕說:“我九月去北京上學,要學四年。學成了回來,把咱們的民族舞發揚光大。個人問題……大學不許談戀愛。”
興安說:“我明年高考,目標北京大學生物系。學成了回保護區,搞科研。個人問題……我才十六!”
大家都笑了。
魏紅霞說:“孩子們都有出息,娘高興。但娘要說,事業重要,個人問題也重要。遇到合適的,該談就談,該成家就成家。”
張玉民也說:“你娘說得對。不過不著急,慢慢來。咱們家現在條件好了,你們找物件,要看人品,看本事,不能光看錢。”
他頓了頓,接著說:“說說咱們家這七年的變化。七年前,咱們住土坯房,吃玉米麵,孩子們上學都困難。現在,咱們住磚瓦房,吃白麵大米,五個孩子都有出息。為啥?因為趕上了好時代,因為黨的政策好。”
“爹說得對。”婉清說,“沒有改革開放,沒有包產到戶,沒有生態保護政策,就沒有咱們的今天。”
“所以咱們要感恩。”張玉民說,“感恩黨,感恩國家,感恩時代。咱們要把這份感恩,化成行動,把保護區建設好,把山林保護好,把文化傳承好。”
“是!”孩子們齊聲回答。
九、老獵人的傳承·最後的囑託
夜深了,孩子們都睡了。張玉民一個人坐在院裡,看著滿天的星星。
魏紅霞走出來,給他披了件衣裳:“玉民,想啥呢?”
“想這七年,想以後。”張玉民握住媳婦的手,“紅霞,咱們這輩子,值了。”
“值,太值了。”魏紅霞靠在他肩上,“玉民,你是好丈夫,好父親,好獵人,好護林員。”
“現在不是獵人了。”
“在我心裡,你永遠是那個最好的獵人。”
張玉民笑了。他想起白天在山洞裡挖出的那個鐵盒子,想起裡面的獵套和《山野要略》。那些東西,代表著一個時代。那個時代結束了,但精神還在。
獵人的精神是甚麼?是勇敢,是智慧,是堅韌,是敬畏。這些精神,沒有過時,永遠需要。
他要傳給孩子們,傳給護林隊員,傳給所有愛山愛水的人。
“紅霞,我有個想法。”張玉民說,“我想把老炮爺留下的東西,捐給保護區,建個‘獵人文化展覽館’。把獵具、獵套、老書、老故事,都展出來。讓後人知道,獵人是甚麼,獵人精神是甚麼。”
“這個想法好。”魏紅霞說,“我支援。”
“還有,我想寫本回憶錄。”張玉民說,“把我這五十年的經歷寫下來,從打獵到保護,從貧窮到富裕。讓後人知道,咱們這代人是怎麼過來的。”
“寫,我幫你寫。”魏紅霞說,“我雖然認字不多,但能幫你記。”
夫妻倆坐在院裡,說了很久的話。說到星星都困了,說到月亮都偏西了。
最後,張玉民說:“紅霞,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是娶了你;最驕傲的事,是教出了五個好孩子;最欣慰的事,是保護了這片山。”
“我也是。”魏紅霞說,“玉民,咱們下輩子,還做夫妻。”
“嗯,還做夫妻。”
十、青山的迴響·永遠的守護
第二天,張玉民起了個大早。他要去護林站,宣佈一個決定。
護林站操場上,三支隊伍整裝待發。張玉民站在隊伍前,聲音洪亮:
“同志們,今天我要宣佈一件事:從今天起,我正式退休,不再擔任保護區管護站站長職務。”
隊員們愣住了。婉清急了:“爹,您才四十九,退甚麼休?”
“四十九不小了,該讓位給年輕人了。”張玉民笑,“站長職務,由張婉清同志接任。我相信,她能幹得比我好。”
婉清眼圈紅了:“爹……”
“別哭,這是好事。”張玉民拍拍女兒的肩膀,“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強。你們年輕人,有文化,有知識,有幹勁,該挑大樑了。”
他轉向隊員們:“同志們,我雖然退休了,但心還在保護區。我會當顧問,當嚮導,當講解員。只要還能動,我就陪著你們,守著這片山。”
掌聲響起,經久不息。
張玉民從懷裡掏出那個生鏽的鐵盒子,開啟,拿出裡面的獵套和《山野要略》:“這些,是老獵人留下的寶貝。我決定捐給保護區,建個‘獵人文化展覽館’。讓後人知道,獵人是甚麼,獵人精神是甚麼。”
他又拿出一份手稿:“這是我寫的回憶錄,從打獵到保護,五十年經歷。我也捐出來,給後人看。”
隊員們圍上來,看著這些珍貴的文物,看著這份厚重的手稿,心裡湧起敬意。
張玉民最後說:“同志們,記住:青山常在,守護不息。只要山還在,水還在,咱們的守護就在。一代傳一代,永遠傳下去!”
“青山常在,守護不息!”隊員們齊聲宣誓,聲音在山谷裡迴盪。
宣誓聲驚起了林中的飛鳥,撲稜稜飛向天空。遠處傳來鹿鳴,一聲接一聲,像是在回應。
張玉民抬頭看看天,又低頭看看腳下的土地,笑了。
七年了,他完成了重生時的誓言:讓家人過上好日子,讓山林得到保護,讓精神得到傳承。
這一生,圓滿了。
獵人的時代結束了,但獵人的精神永存。山還在,水還在,魂就在。
青山常在,守護不息。
這就是最終的答案,這就是永恆的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