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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宗明義,直抒胸臆。
這是雲鴻帶給我的第一印象。
他的出現是開門見山的,不加雜任何隱晦的因素。選定的時間也不是甚麼奇怪或者刁鑽的時候。正是閒來無事,有空餘的自習課。
禮節性的叫了我一聲,我倒沒聽清楚他叫的是不是我的名字,只是條件反射般轉過頭看他。他就直接向我講了他的名字,雲鴻。
我竟不曾想到這些人中間還有如此直截的。但貌似我見過的那些人中也有毫不含糊,不曾隱瞞的。也許這些不隱瞞的人才是真真正正的光明磊落,他們知道自己要幹甚麼,也有足夠的底氣說出自己的想法。他們沒有算計。
這是我對雲鴻的親近感瞬間增加了許多。我想去相信他所講的話,像這種突然而然出現直接對我坦白的人來說,應當是有事情要告知。但是如我們一般天真純潔的人,往往擅長於被他人欺騙,做了棋子。
但他只是問我,今夕何夕?此為何地?
我看他像在看個傻子。
突然萌生出一種怪異的想法,或許這個人能夠看懂宇文度玉留給李良的信。如此一來,不如先讓他看看,說不定可以從他口中套出一些話來。
也好過萬一宇文度玉與李良密謀,倒讓我與田心成了那被矇在鼓裡的最傻的人。我不想做傻子,實在不想被人玩弄。我要自己掌控自己的命運。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告訴他,既然出現在這個地方,若你想回去,還是得你自己想辦法。我是不會阻止你的!相反,我倒是希望你現在立刻馬上就回去。
我不希望你佔據著田心的身體再出現一秒。
此番我與雲鴻倒像是達成了共識。他似乎對佔據這具身體並不感興趣。
我嘗試著問他,你認識宇文度玉嗎?
看他的表情,好像在說當然認識。
是的,我與宇文度玉是舊相識了。他好像說要找白景。不知道是幹甚麼?
我不由自主的插了句話。
難道宇文度玉來找白景是要打架?
原諒我當時腦子裡一閃而過的便是宇文度玉的那首詩的第一句,“雲水濤晚天中間,莫厭兮停走一夜戰先仙。”
雲鴻的表情變得很遲疑,同時也包含著詫異。他像是陷入了沉思。
雖然我也不知道宇文度玉有甚麼目的,但是請相信他。以我與他相處這多年的經驗來看他是個光明磊落,行的正、坐的直的真君子!
倘若有甚麼事情上稍有欺騙,也請你多多擔待,他必然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但他不會害你們。
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正是如此。很多事情上,只有置身於局外,說的話或許才有人相信。
此時此刻,我大概是信了雲鴻的。文字是我的信仰,題影壁上,我希望宇文度玉能對得起這四個字。
思忖良久,我還是裝作不經意間拿出了宇文度玉寫在紙上的給李良的信。但我給雲鴻看的是正面,這是那日我與宇文度玉對句所寫的字的那面,明面上我是想邀請雲鴻看看宇文度玉的字。
雲鴻自然而然地發現了這張紙背面那些我並不認識的文字。任憑一個有好奇心的人,都想去一探究竟。
我裝作很生氣的告訴他,這信是宇文度玉留給李良的,他不可以偷看。但終究還是執拗不過他,這結果當然是雲鴻看了這封信。
我問他,你看出了個甚麼名堂沒有?這信到底是講的甚麼?你們那裡的文字與我們這裡還真是差距很大呀!
只見雲鴻哈哈大笑。大呼,度玉兄啊,你果真是用心良苦。我雲鴻定不會負了你的囑託。
這情景倒像是有些壯士斷腕的悲涼了。
雲鴻轉過來面對我說,這信本就是宇文度玉留給我的,雖然不知道他為甚麼會讓你將這信給李亮看。我倒不認為只有十二歲記憶的李良能看得懂我們的密文。
你看這上面有字與你們的文字很相像,分明就是個鴻字啊!我們其實並不知曉李良為甚麼會變成這個樣子。至少宇文度玉在信上並沒有告訴我原因。
有些事情,恕我們無法告知。但到了該告訴你們的時候,答案自然會解開。只是現在,你們想好好活著,我們同樣也想回去,也想活著。畢竟人都有私心,你們少知道一點,並不會造成多大的損害。而我們卻有莫大的苦衷,極有可能是意識俱滅,從此再也不復存在在這個世間。
肉體的幻滅並不意味著消失,意識的消亡,才是永遠的消失了……
我能夠理解雲鴻,正如雖然他們寄居在田心的身體裡只能算是個意識,但曾經那麼善良的林雨菲,始終在我心頭揮之不去。我沒有理由讓他們消失,每一個意識都像是一個真真實實的人。他們也擁有生存的權利。我無法也不會剝奪。
如果可以,我希望田心與這些意識都能和睦相處。沒有剝削壓迫與爭奪。
可惜,這幾乎永遠都不可能。
在這裡與你相見即是緣分,我再留給你一首詩吧!或許也正是你們學過的。卻對你們的將來有著莫大的指引作用。
李賀的《夢天》。
這首詩當年在酒樓裡,我與宇文度玉聽那夾著崑曲唱腔的調子演繹出的詩曲,聽了不下數百回。每聽一回,卻都是不同的感受。
初識不知曲中意,再聽具是曲中人。當你們真正悟了這首詩的時候,或許這些人、我們都將蕩然無存。
我很感謝雲鴻對我們茫茫然前路的指導。可是這如同宇文度玉一般留下一首喜憂參半的詩,我真不知道是應該高興還是應該傷心。這些,好像對於我們如何才能合併人格、解決這不斷湧現的人和問題並無裨益吧!
雲鴻走了,他離去的很瀟灑。但他並沒有走,他仍舊存在於田心的意識中。他回不去了。莫名的為這些人感到傷感,可從科學的角度來說,他們並不存在於某個世界,只是田心意識世界的遊離與衍生。
終究都要逸亡的東西,那些短暫的掙扎與真情,也算得上是厚重的。甚至比有些實體還要顯得真摯安穩。
想想好多時日了,我不曾與田心有過任何親密接觸。自從那日經過屈博物的事情後,我畏懼任何形式的親密,我一直在逃避田心的目光,躲著他的言語。如果可以,我甚至不想再見他。但我心裡清楚,這是我的懦弱。
該見的終究要見。我只能在災難來臨之前苟且偷安罷了!
田心看我的眼神卻是柔和尷尬了許多,我似乎感覺得到他想從身上奪取更多,但又像是出於某種目的,他在放長線釣大魚。因此,他剋制著自己的期待與貪婪。
我記得田心喃喃的對我說過。誠如感情之事,一旦撕開了口子,便再也沒有挽回的餘地了。有些東西,吃過了是會上癮的。而我在他心中早已是罌粟花,他迫切地想嚐嚐我到底是甚麼滋味?可我似乎太小了,這年歲到底還是不夠。
我聽不懂,但我還是在聽,這是對他最起碼的尊重。我只當是聽了夢話吧,與這些反覆的人來說,田心的話語早已算不得是關鍵。
米有道?唐離夢?夢天?
這是不是在從側面向我說明他們之間的關係本就是黃粱一夢,虛偽而不可捉摸。世事一場大夢,這世界又有甚麼,不是個夢呢!
既然是夢,那便不必在意了。
還有那寫下氣死我也的齊五仁。在他的記憶中似乎沒有唐離夢吧!
浮生若夢,這夢中痴纏,到底只能算得上是痴人說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