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一刻,秦風似乎聽見風從極遙遠的地方吹來,攜帶著不屬於人間的低語,那聲音既像是呼喚,又像是告別,縈繞在耳邊,久久不散。
迷霧像有生命般裹住他的四肢,每走一步都像陷進粘稠的夢境裡。
忽然,他瞥見隊伍前方的一個背影——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口磨破的補丁,分明是爺爺年輕時的樣子!
秦風心臟猛地一縮,想喊出聲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背影一步步走進迷霧深處,消失前竟緩緩轉過頭,露出一張沒有五官的臉,空洞的眼窩中滲出黑色的液體,沿著虛無的臉頰滑落,滴入迷霧中消失不見。
更可怕的是,他腳下的地面不知何時變成了透明的,彷彿一層冰冷的玻璃,下方是萬丈深淵,無數扭曲的人影在掙扎,他們的手拍打著無形的屏障,嘴型開合著,似乎在重複“九劫歸一,獻祭開始”。
那些面孔扭曲,眼中充滿了絕望與恐懼,彷彿被困在永恆的瞬間。
這時,懷錶突然發燙,灼熱的感覺穿透衣物刺痛他的面板,他低頭一看,表蓋自動彈開,裡面爺爺的照片竟變成了小五那張不老的臉,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彷彿在嘲笑他的無知。
那張臉的眼睛似乎在動,直勾勾地盯著他,瞳孔深處閃爍著非人的光芒。
“風娃,別怕……”爺爺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這次卻帶著一絲冰冷的笑意,“你早就該來這裡了,這是你的宿命啊……”
那聲音不再是記憶中的溫暖,而是夾雜著嘶嘶的雜音,彷彿來自另一個維度。
秦風猛地抬頭,發現周圍的乘客都停下了腳步,齊刷刷地轉過頭看著他,他們的眼睛裡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渾濁的白色,嘴裡發出同樣的低語:“獻祭……獻祭……”
聲音重疊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合唱,在迷霧中迴盪,越來越響,直至充斥他整個意識。
他試圖向後退,卻發現雙腳如同被釘在原地,無法挪動分毫。
迷霧愈發濃重,幾乎凝成實體纏繞他的脖頸,令他呼吸艱難。
那些白色的眼睛彷彿在靠近,無聲地將他包圍。
每一張臉都在變化,面板剝落,露出底下蠕動的陰影,它們的低語變成尖銳的嗡鳴,直接刺入他的腦海。
就在這時,他感覺自己的手腕被甚麼抓住——冰冷、乾枯,像是骸骨的指節。
他低頭看去,卻甚麼也沒有,只有懷錶仍在發燙,表面浮現出不斷旋轉的符文,散發著幽綠的光芒。
遠處的迷霧深處,一道巨大的陰影緩緩立起,輪廓模糊卻壓迫感十足,彷彿亙古便在此等待。
它沒有動作,卻讓秦風感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認命般的冰冷領悟——這一切,恐怕從來都不是幻覺。
他感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被某種更古老、更龐大的存在滲透,記憶與現實的邊界徹底崩塌。
在那道陰影的注視下,他連顫抖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任由那冰冷的觸感從手腕向上蔓延,如同一場無聲的獻祭,將他拖入更深層的未知。
乘客們就是這樣一個一個跟隨小五緩緩步下車廂,頓時被眼前的景象震懾得說不出話來——一片望無際的紅色花海在微風中如血浪般層層翻湧,那是妖豔至極的彼岸花,每一瓣都如凝固的鮮血,纖細的花蕊在風中微微顫動,彷彿有生命一般。
它們散發出一種淡淡的、近乎蠱惑的幽香,那香氣不似凡花,倒像是從幽冥深處飄來,滲入每個人的鼻息,彷彿在低語著生死之間亙古的秘密。
花海邊緣,遠處橫貫著一條漆黑如墨的河流,河水如同潑灑的濃墨,靜默卻湍急地流淌,表面泛著似有似無的磷光,那光幽藍詭譎,彷彿有生命一般在河面跳躍閃爍。
即使隔得尚遠,那深不見底的河水中透出的一股侵入骨髓的陰冷氣息,已讓所有人不寒而慄,這正是傳說中的黃泉河。
河面飄蕩著一艘破舊不堪的木船,船身斑駁,漆皮剝落如鱗片,木質因歲月與陰氣的侵蝕而發黑變形,彷彿承載了千百年的亡魂與執念。
等到他們跟隨著小五,一路來到了河邊,仔細的觀察著情況。
船頭立著一位戴寬大斗笠的擺渡人,斗笠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乾枯起皺的下巴和一雙深陷如古井的眼睛。
他身形佝僂,彷彿被無形的重量壓彎了脊樑,枯枝般的手握著一根因長期使用而光滑發亮的長篙。
他的嗓音沙啞如砂紙磨過鏽鐵,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裂縫中擠出來的:“每人需交一件‘執念之物’,方可渡河。這黃泉河是黃帝設下的第一道關卡,執念不深者,將永沉河底。”
那聲音雖不高,卻像是直接鑽進每個人的耳膜深處,冰冷得不帶一絲波瀾,卻在每個人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這些乘客們面面相覷著,一陣壓抑的騷動忽然就開始在人群中不斷的蔓延,而不安與好奇卻如同潮水一般交織湧動。
秦風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的懷錶,指腹摩挲著表蓋上熟悉的紋路;有人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襟內的玉佩,冰涼的觸感似乎能稍稍安撫狂跳的心臟;還有人正在反覆摩挲著無名指上那早已失去光澤的戒指,眼中浮起一片朦朧的淚光。
他們所有人各自都開始細緻的思索著,在自己的生命中最無法割捨的記憶或物件所承載的記憶,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卻沉重的壓力,彷彿每一次呼吸、每一個念頭,都牽繫著不可逆轉的命運。
就在這人群之中,一位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滿頭生滿了銀絲的老人,就那麼顫巍巍地掏出了一枚磨得幾乎已經發亮的銅鎖。
那鎖身很小,卻沉甸甸地墜在他掌心,上面刻著一個幾乎已模糊的“鳳”字,邊角被長年撫摸得光滑如鏡,映出他顫抖的指節。
那擺渡人伸出了他自己那枯瘦如柴的手指,他的指尖看上去是如此的蒼白,好像從未見過天日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