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咒文時而糾纏如蛇,時而伸展如爪,甚至還在不斷的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威壓。
就在殿中央,一根水桶粗的黑色鎖鏈自穹頂垂落,鎖連結串列面佈滿了千年血鏽,每一節鏈環都泛著幽冷寒光,上面纏繞著九道金色符文——那符文的形狀與之前煉獄蟒頸部的印記如出一轍,卻更加繁複詭譎,彷彿凝結著天地間最沉重、最殘酷的枷鎖。
而在鎖鏈的末端,居然正吊著靈汐!
她雪白的狐毛被暗紅色的血汙浸染,原本柔順光澤的九條狐尾無力垂落,尾尖的白毛黏連成縷,凝結著斑駁血痂,刺眼得令人心碎。
她的四肢被鎖鏈無情貫穿,傷口處鮮血汩汩湧出,沿著鎖鏈蜿蜒滴落,在地面聚成一灘不斷擴大的血窪。
而就在血泊之中隱約浮現出扭曲的骷髏輪廓,發出細不可聞卻鑽心刺骨的嘶嘶聲。
靈汐雙眼緊閉,長睫毛上凝結著細小的血珠,氣息微弱得彷彿風中殘燭。
唯有當鎖鏈上的金色符文明滅閃爍時,她的身體才會抑制不住地劇烈抽搐,喉嚨深處溢位壓抑到極致的呻吟,彷彿每一次閃爍,都在將她的靈魂撕成碎片。
“靈汐!”秦風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想都沒想,立刻朝著鎖鏈衝過去,手中斬妖劍炎火暴漲,熾烈的光芒映亮了他蒼白而扭曲的臉。
然而就在他距離靈汐僅剩三步之遙時,一道透明屏障驟然自地面升起——屏障上流轉著與鎖鏈如出一轍的金色符文,如同一張無形巨網,將靈汐牢牢囚禁在內。
秦風收勢不及,重重撞在屏障之上,霎時間一股浩瀚霸道的反彈之力轟然湧至,將他整個人狠狠掀飛。
他狼狽地摔落在冰冷石面上,胸口劇痛翻湧,喉頭一甜,唇角溢位一縷血絲。
“為甚麼?!”秦風以劍拄地掙扎起身,眼中血絲密佈,幾乎迸出火光。
他不斷的揮動斬妖劍,傾注了自己的全身之力,狠狠的劈向了那道屏障,劍刃與屏障撞擊發出刺耳銳鳴,火花瘋狂四濺——可那屏障竟紋絲不動,連一絲劃痕都未曾留下。
他死死盯著屏障上流轉的金色符文,猛然想起斬裂煉獄蟒頸部時所見之印記,以及魔主那陰冷的聲音所提及的“九世贖罪”——難道這鎖鏈與屏障,皆是靈汐九世贖罪的一部分?
是她註定要獨自承受的劫難?
秦風強迫自己壓下翻湧的心焦與怒火,深深呼吸,開始冷靜審視九罪殿的每一處細節。
殿內四壁刻滿了斑駁壁畫,色彩雖已褪去,只餘暗紅線條,卻依然清晰可辨:
第一幅繪著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在幽暗林間倉惶奔逃,月光透過枝椏斑駁灑落,映出它沾滿泥土的足爪與急促起伏的腹部。
身後馬蹄聲如雷,獵人挽弓緊追不捨,箭鏃寒光閃爍,狐狸回眸時眼中寫滿驚懼與絕望。
第二幅是一名身著淡青宮女服飾的年輕女子癱倒在硃紅宮牆下,十數支羽箭貫穿她單薄的胸膛,鮮血如藤蔓般在石磚上蜿蜒漫延。
她蒼白的臉龐仰對天空,唇邊卻凝著一抹釋然微笑,彷彿瞥見了某種苦澀的解脫。
第三幅則是一位鬢髮斑白的老醫者匍匐於黃土場院,憤怒的村民舉著鋤耙木棍圍毆而下。
他染血的十指仍死死攥著一把乾枯草藥,渾濁的雙眼固執地望著不遠處草蓆上奄奄一息的外孫女。
第四幅呈現一位玄甲將軍獨立於屍山血海,他正護著身後的亡國公主,殘破戰旗在腥風中獵獵作響。
他半截斷矛插在焦土之中,目光如枯井般蒼涼絕望,天際盤旋的烏鴉正為他奏響無聲的哀歌。
第五幅中,一位青衫書生被鐵鏈縛於火刑柱上,烈焰如毒蛇纏繞衣袍,他的心上人也遙遙的吊在樹枝之上。
焦臭煙霧瀰漫間,他仍昂首吟誦詩篇,嘶啞聲線穿透噼啪爆響的火星,字字擲地有聲。
第六幅刻畫一位粗布荊釵的母親立於懸崖之巔,狂風捲起她散亂的髮絲。
她將幼子緊緊裹在懷中,縱身躍入滔天濁浪的前一刻,眼角有淚珠碎成晶瑩的鹽粒。
第七幅顯示一位袈裟殘破的老僧人盤坐在古寺庭院,烈焰早已吞沒了朱漆廊柱。
他合掌闔目任火舌舔舐肌膚,卻死死的護著懷中的白狐,浮塵在熱浪中翻飛如金箔,腕間佛珠迸裂四散。
第八幅展示一位赤膊工匠仰倒在鑄劍爐旁,一柄新淬的雁翎刀貫穿他和愛人的胸膛。
血珠沿著刃口雕花紋路滴落,他瞪大的瞳孔裡倒映著爐中未熄的熊熊炭火。
而第九幅——正與眼前場景重合——一位素衣神女被玄鐵鎖鏈懸吊於虛空,罡風撕扯著她散落的青絲。
鎏金鎖鏈深嵌腕骨,血珠沿足尖墜入萬丈雲海,其姿容悽楚絕倫,赫然便是靈汐如今的模樣。
九世了……每一世竟皆在受苦……”
秦風的聲音抑制不住地顫抖,指尖一寸寸撫過冰冷鎖鏈上那九道幽光浮動的符文,彷彿觸控到她九世破碎的命運。
他終於明白魔主所言“九世贖罪”的真正含義——
靈汐並非尋常狐妖,而是上古神女“青丘”轉世。
萬載之前,在遠古皇帝與蚩尤兩方掀起神魔大戰、天地崩裂的時代,她曾執掌天地之慧根,司掌萬物之情緣,一念動凡心,竟觸天條,最終被剝神骨、剔仙緣,打入無盡輪迴。
自此九世流轉之中,世世代代都註定歷經生離死別、飽嘗背叛誤解、承受犧牲奉獻之苦,以此償還前世所犯天誡。
而她每一世的終點,都通向這座沉寂於時空裂隙深處的九罪殿。
殿中玄鐵鎖鏈如虯龍盤繞,森然冰冷,其上九道符文幽光流轉,彷彿有生命般隱隱顫動,分別對應她九世中最徹骨的痛楚記憶:
就在那戰火紛飛之中,親手埋葬至親、被一生所愛之人以利劍刺穿心口、為護佑蒼生自毀元神……
每一道符文皆是一道心劫,深深的刻入魂魄,令人永世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