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整個籠子以及這裡的整個空間之中,只剩下了他們細微的咀嚼聲,和從胃裡升起的、沉默的盼望。
他們蜷縮在籠壁邊,背靠著冷硬的鐵欄,一口一口慢慢地啃著那冷透的饅頭。
每個人的動作都顯得機械而疲憊,彷彿連抬起手臂都需耗費極大的力氣,襯得這一刻格外寂靜而漫長。
牙齒陷進饅頭裡需要稍稍用力,那表皮早已變得又乾又硬,咬下去時幾乎能聽見細微的碎裂聲。
他們咀嚼時面渣在口中沙沙作響,混合著唾液卻仍難以成團,每一次下嚥都像是經歷一次小小的掙扎。
這饅頭冷透之後愈發顯得寡淡無味,甚至帶著一絲隱約的黴氣,可即便如此,它仍是這場戰鬥之後唯一可以分到的食糧,是他們撐過下一場戰鬥的指望。
那個瘦高個子的男孩子吃得稍微急了些,大概也是餓得狠了,一下子就被嗆住了。
他立即彎下腰去,壓抑著聲音咳嗽,臉憋得通紅卻不敢放開聲響,只能藉著蜷縮的姿勢掩蓋自己的狼狽。
他的肩膀輕輕的顫抖,每一陣咳嗽都像是從身體深處艱難地擠出來,旁邊的人只是默默地看著,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伸手——每個人都知道,在這裡,一點動靜可能引來不必要的注意。
籠中一片沉默,只有呼吸聲和偶爾吞嚥的響動,壓抑得像一塊浸透了水的布,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秦風乾嚼著饅頭,粗糙的碎屑刮過喉嚨,像砂紙一樣摩擦著他乾渴的黏膜。
他感覺自己根本就吞嚥不下去,每一次的嘗試都幾乎給他帶來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
他胃裡空得發慌,可食物卻像堵在胸口,拒絕下落。
他四下裡打量,昏暗的光線從牢籠縫隙中滲入,勾勒出整個鐵籠的輪廓和地上散落的汙跡。
空氣中瀰漫著黴味和排洩物的酸腐氣息,令人作嘔。
他的目光最終停留在最裡面的籠子角落,那裡擺著一個邊緣發黑的木桶,看上去已經很久沒有被移動過。
他走上前去,腳步虛浮。
桶裡的液體表面浮著一層灰白色的薄膜,底下沉著不明雜質。
果不其然,那真的是一桶散發著又腥又臭、渾濁的水,顏色呈現令人不安的灰黃色,水面上還漂浮著幾根枯草和不知名的小蟲屍體。
可即便再難以下嚥,他也需要喝些水潤潤喉嚨。
喉嚨裡的灼燒感越來越強烈,每一次呼吸都帶來刺痛。
於是他忍著噁心,蹲下身,顫抖著將手伸入桶中。
黏滑的觸感立即包裹他的手指,水溫異常地涼,還帶著某種說不清的粘稠感。
他用手努力的捧出一些水來,看著那些液體從指縫間滴落,形成一條條渾濁的細流。
閉上眼睛,他將手湊近嘴唇,一股刺鼻的酸臭直衝腦仁,燻得他幾乎暈眩。
水入口的瞬間,強烈的腐味在口腔中炸開,夾雜著鐵鏽和黴變的複合味道。
那液體滑過喉嚨時帶著令人作嘔的黏膩感,彷彿吞嚥的不是水,而是某種腐朽生物的體液。
每一滴都在齒間滲出難以名狀的酸澀,後調泛起淡淡的腥氣,像是鐵器在潮溼環境中久置後滲出的鏽水,又混合著長期未經清洗的容器內壁滋生的黴菌氣息。
這種味道頑固地附著在舌根和上顎,即使嚥下去之後仍在喉頭徘徊不去,形成一種令人窒味的回味。
秦風感覺自己就快要休克了,胃部劇烈地抽搐著,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又擰轉,每一次收縮都帶來撕裂般的疼痛。
但他知道,在這片毫無感情的戰場之中,沒有水分的補充,他絕對撐不過明天。
為了補充體力,他用了極大的毅力,一遍遍在心裡默數,彷彿每一個數字都是一根救命稻草,強迫自己的喉結滾動,艱難地對抗著身體本能的排斥。
最終,他閉上眼,幾乎是憑著意志驅動肌肉,這才勉強嚥下了全部的食物和那令人作嘔的液體。
一股灼熱感從胃裡蔓延開來,他癱坐在地,喘著粗氣,努力不讓自己吐出來。
他們等待了良久,鐵籠外的通道里始終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像某種耐心的倒計時。
秦風數著自己的心跳,從一百數到一千,又從一千數回一百,指尖在鐵欄上劃出細淺的刻痕——已經有七道了。
忽然,通道深處傳來鐵鏈拖地的刺耳聲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密集,伴隨著孩子們壓抑的啜泣和豬頭面具人沉悶的呵斥。
第一個鐵籠被推了進來,裡面擠著八個孩子,最小的看起來不過七八歲,抱著膝蓋縮在角落,眼睛睜得像受驚的鹿。
豬頭人們用長矛戳著籠底,將他們趕進秦風所在的牢籠,鐵門碰撞的巨響中,秦風聽見自己身邊的瘦高個孩子倒抽冷氣的聲音。
秦風發現這次送進來的孩子,才只是第一批,火把發出的紅光在走廊頂端無聲的閃爍,將孩子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籠裡的空間頓時侷促起來,十三個人貼著鐵欄站成一圈,彼此的呼吸都攪在一起,汗味與血腥味在悶熱的空氣裡發酵。
秦風被擠到木桶邊,桶裡的汙水晃盪著,濺出幾滴落在他的腳踝上,涼得像蛇信。
他數著新來的孩子,三男五女,有兩個額角還在流血,用破布胡亂纏著,血漬在布上暈開黑紅的花。
沒人敢說話,連哭泣都變成了無聲的顫抖,只有最小的那個女孩忍不住哼唧了一聲,立刻被旁邊的男孩捂住嘴——他們都知道,無論哪個孩子哭鬧,都會被豬頭人直接拖出去,再也不會回來。
第二批孩子是在半個時辰後被帶進來的。
這次來了十二個,鐵籠推過時在地上留下兩道深溝,籠裡的孩子個個面如死灰,有個穿藍布衫的男孩試圖抓著籠門反抗,被豬頭人用矛柄砸中手背,指骨碎裂的脆響讓整個牢籠瞬間安靜。
他們像趕羊似的被驅趕到籠中,原本的十三人被迫又往裡擠了擠,秦風的後背貼在另一個男孩的胸口,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心臟擂鼓般的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