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我在想,化生鏡除了能捏幻境,以及把我和這具身體鎖死之外,好像並沒有別的作用。”
宋臻抬手捂在了右眼上。
因為不是主視眼,只用左眼的話,視野裡的一切全都蒙上了一層莫名的違和感。
宋臻忍著不適,強行觀察著這裡的一切。最終,失望地嘆了口氣,“我還以為能看到點甚麼尋常看不見的。”
昭南在前面帶路,因為宋臻的舉動,祂的速度並不算快。妄星則是緊緊跟在宋臻旁邊,鑑於宋臻幾次不看路的前科,反正提醒了也沒用,索性直接抬手虛虛攬著她,好在第一時間穩住她。
白姝與寒初被捆著跟了一段,興許是被宋臻剛才的一頓點評嚇到,安靜了許久。直到不久前被宋臻解開,也還是緊挨著,默默跟在後面。
宋臻掃了一眼走在後面的兩人,將寒初的警戒已經白姝似乎十分複雜的心情盡頭眼底,眉梢微挑,到底還是沒說甚麼。
——一個本來就是不熟,另一個能不能活下去都難說。她實在想不出以後需要和她們有甚麼交集,有甚麼打好關係的必要。
“再往前,應該就是太淵發現我的地方了。”
宋臻走著走著,忽然覺得周邊的景象有些眼熟。
她在被韶烏刺中後,進入的幻境裡見過。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明明那個幻境裡幾乎甚麼都沒有,宋臻也不是其中任何一個當事人,但她就是莫名地,如同親身經歷過一般地,知道一切。
“……”
宋臻為自己的這個發現和想法感到後怕。
如果真的成為“當事人”,那故事裡的“宋臻”,究竟是自己?還是原主呢?
注意到宋臻的臉色忽然沉了下來,妄星垂頭朝她靠近了幾分,正想詢問怎麼了,就見宋臻猛地閉眼,兩手在臉頰上輕拍了幾下。
宋臻告訴自己,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不管是哪個“宋臻”,現在站在這裡的,都是“自己”。
就算至今的為止的行為都是經過了“某人”的誘導,也不會改變這些都是自己能想到的最優的解法。
再睜眼時,宋臻就看到妄星正好奇又擔憂地望著自己。
宋臻眨眨眼,恍神間,注意力全部被妄星眼中,自己的倒影給吸引過去。
——妄星看著的人,究竟是自己,還是原主呢?
“宋臻?”妄星被她空洞又怪異的看得莫名背脊發涼,但從氣息上,也似乎並沒有遇到甚麼危險,索性抬手捏起了她的臉頰。
宋臻第一次發現,原來她一直以為的漆黑色眼眸,其實是深藍色的。
幻光秘境很亮,周圍總是有著來源不明的光照,妄星的眼睛在亮光之下,是比價值連城的藍寶石,比遠古海洋的最深處還要更加深邃純粹的藍色。
雖然情緒不一樣,但在宋臻的記憶裡,哪怕是從最開始那顛簸又混亂的初見之時,妄星就一直是這麼看著自己的——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既像是毫無私情,只是為了觀察自己而一直盯著自己的攝像頭。
又像是一個充滿探究欲,想要扯下自己這副皮囊看清最深處的研究者。
也想是觀賞著某見精美物品,想要看清角角落落,弄清其中價值的鑑賞家。
當然,宋臻並不是覺得這些是甚麼值得高興的感覺,但至少,她可以確定的是,妄星看著的人一直都是自己。
他對自己並非沒有期待。但他期待的是“眼前之人”的本質所帶來的價值?或者說獨一無二之處?
總是,妄星對宋臻的期待,從來不是他的擅自妄想、期許出來的,“宋臻應該有的”某種東西。
“別在這放空自己啊。”
妄星這樣說著,語氣裡倒沒多少焦急的意思。
每說一個字,他捏著宋臻臉頰的手就揉一下。不過因為他並沒有使力,比起疼,更多的是一種說不上來的癢,讓宋臻忍不住笑了出來。
“走吧,直接去最深處。”宋臻的聲音悶悶地,但能聽出來,心情不錯。
回頭看了還在後面不明所以,還在糾結要不要靠近的二人,宋臻儘可能讓自己表現得和顏悅色。
“靠近點吧,分散太遠的話,不太方便。”宋臻朝二人招招手。
寒初當然是抗拒的。不過,在白姝已經走過去的當下,她一個人繼續徘徊在外圍,才是最不明智的選擇。
見二人終於走到自己身邊,宋臻滿意地點點頭,當即招呼昭南。
將昭南握與身前,劍尖朝下,宋臻閉上眼,一會朝這邊挪兩步,一會又往那邊挪兩步,像是在找甚麼東西。
最先反應過來的,當然是被她抓著晃來晃去的昭南,【……宋臻,我一直覺得你不是那種喜歡一力破萬法的型別。】
“那你對我誤會挺深的。”
宋臻幽幽回答著,不過說話間,便找到了自己的目標。
“我不是不喜歡,只是從前沒得選。”
“但現在有了——”
話音落下,宋臻忽然高喝一聲。
原本平靜無風的世界驟然震盪,靈力、不,是創生出靈力,卻遠比靈力更加純淨澄澈的清氣翻湧,紛紛朝著宋臻奔騰而來,匯聚與她的身側,纏繞,鑽入她手中的長劍之中。
漆黑的劍身上染上了一層厚重又斑斕的光,金色的紋路也愈發耀眼。隨著清氣的匯聚,
昭南上面屬於“神”的氣息也逐漸濃郁起來。只聽覆蓋其上的凝光紗發出“刺啦——”一聲,那氣息便順著裂縫,迸發開來。
整個世界就此被壓得停滯下來,但很快,又被湧動的清氣重新帶起,再一次流動起來。
別說是從沒見過此情此景的寒初與白姝,就連妄星,也不由睜大了眼。
就像字面意義上說的那樣,宋臻,成為了這個世界的中心。
裂帛之聲並不起眼,卻足夠尖銳刺耳。
待到最後一聲終於結束,昭男也終於露出來祂本來該有的樣子。
漆黑的劍身不斷吞噬著融金中灼目的光芒,為那純白的光拉出了一絲暗金色的邊。而那金光也不甘示弱,每被扯開一毫,便發出更多,試圖將那暗芒掩蓋。
它們就這樣在彼此交纏、拉扯。互相壓制啃食,又互相滋養彼此。
興許是化生鏡的保護吧,宋臻並沒有出現想象中類似雪盲的症狀,相反,她只覺得眼前的景象奇妙,並未生出任何不適。
“好神奇啊,就像太極一樣。”
宋臻喃喃著,旋即,抬手將狹長的劍身,刺入地下——
——
【太胡來了!你居然直接把裡外世界的分界線給砍碎了!】
【要是兩邊的世界把你們壓成肉餅了怎麼辦!?】
【要是沒能分清邊界,連人帶線一起砍了怎麼辦!?】
昭南氣急敗壞的聲音在識海中滔滔不絕。
【宋臻你說話啊!!!】
“這不是已經用事實證明沒事了嗎……”
宋臻被祂吼得腦瓜子嗡嗡地,揉著太陽xue,確認著倒在地上的白姝和寒初只是暈過去而不是死了。
【可——】
“陪我一起的可是你啊!我這是相信你才這麼幹的!”
【……下不為例!】
“嗯嗯。”
宋臻毫無誠意地連連點頭,轉頭對妄星做了個“無奈”的表情。
想來是被昭南罵了。妄星不由失笑,反正不管答應了甚麼,宋臻肯定都是“我錯了我下次還敢”。
空間變成了和那時幻境中一樣的,甚麼都沒有的“白”。
宋臻忽然有些想去看看靈胎曾經所在的地方,但因為昭南說靈光燭就在附近,猶豫幾秒,她還是決定先去把正事辦了。
“我自己過去就好,你留在這裡看著點吧。”
宋臻的意思,自然是讓妄星看著點寒初,以免她或者天道忽然作妖。
顯然,宋臻其實並沒有之前表現出來的,那麼信任天道。
見她態度,妄星一口應下,心中一直隱隱存在的擔憂終於消散,被對宋臻的信任所取代。
【你既然不信任天道,又為何不惜惹怒‘神’也要與其交易?】
昭南同樣明白了她的想法,卻想不明白她這樣做的動機。
她就不怕兩邊一起得罪嗎?
“因為那玩意是個可以輕易控制、不,應該說是改變他人意志的東西。”宋臻邊說,邊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腦袋,“如果能只是控制身體的還好,但是這種精神控制是最難防的。”
“華驍因為情感糾葛的原因更像是例外,你得看白姝的反應。她的確在天道停止干涉後不再針對‘宋臻’,但那段時間她與寒初的相處的經歷,已經對她造成了潛移默化的影響了。”
“‘記憶’不會消失,就等於‘經驗’、‘體驗’不會消失。這些東西會始終留在人的腦子裡,像‘習慣’一樣,無形引導著後續的所作所為。”
昭南順著她的話思考了一會,很快便理解了宋臻的意思。
如果只是控制身體,那麼離開了就沒事。可一旦影響到思維,那就難以擺脫了。
宋臻其實對自己的這番說辭並不滿意,她總覺得沒能精準表達出自己的意思,但她實在找不到更加合適的遣詞造句了。
好在,昭南聽懂了。
“而且,往極端了說,我們並不知道那種程度是不是祂的極限。”
“或許祂在藏拙呢?”
“又或許,我已經被祂影響,而不自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