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少年將他們帶到了自己的住處,但與宋臻的焦急相反,他只是看了眼天色,催促宋臻先去休息,剩下的,等她睡醒之後再說。
面對少年姑且可以算作“善意”的態度,宋臻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摸了下鎖骨上緊閉的眼睫。
“放心吧,這裡是一片特殊的結界,時間永遠被固定在這一瞬,不會向前。”宋星看出了她的擔憂,毫不在意妄星的威脅,說著,便走近宋臻,在她的額間落下一吻,“在這裡,祂看不見你,所有的侵蝕與痛苦都會離你遠去。”
少年的話語中蘊含著某種特殊的力量,每一個字都在輕柔敲擊著宋臻的神經。但這股力量,卻並沒有引起她的警惕。
不是忘記了警惕,而是無法生出警惕。
少年被妄星掐著脖頸,被迫遠離宋臻。對上妄星沉著臉,恨不得立刻擰斷他脖子的表情,他只是歪了歪頭,露出一個和善又無害的淺笑,指了指已經被妄星拉至身後的宋臻,“現在優先扶一下她會比較好噢?”
用不著他的提醒,少年話剛說一半,妄星已經一手托起了昏迷,不,應該說,是睡過去了的宋臻。
“你想對她做甚麼?”
用術法暫時封住了宋臻的聽覺,妄星終於說出了從少年出現開始,就一直縈繞在心中的疑問。
“放心吧,傷害她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與必要。”少年朝著宋臻的面頰抬手,卻被妄星一把拍開。
不過,他並沒有因為妄星屢次三番的粗暴對待而產生任何不愉。
他只是就事論事,“事到如今,如果必須要出現一個‘有意義的死’的話,那個人只能是你或者……我。”
“那你直接去死不就好了?”
妄星冷笑一聲,在自己已經確認了少年身份的當下,只要他死掉,這趟秘境之行就能結束了。
“那你為甚麼不動手呢?”
少年反問著,神色平靜得,似乎只要妄星動手,他就會直接引頸就戮。
“……”
妄星忽然就明白,為甚麼宋臻討厭別人用問題回答問題了。
這種隱約間明白對方的想法,卻又無法確定自己的判斷是否正確的感覺,的確很讓人噁心。
氣氛在沉默中陷入了僵持,這似乎還是妄星第一次如此結實地吃癟。
少年看出了他的難受,看向妄星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個鬧變扭的孩子,輕笑著打破了這份尷尬,“帶她去裡面的房間睡吧,這樣抱著,她也睡不安穩。”
“知道了。”
繼續對峙也不會有甚麼進展,妄星看了已經不自覺趴在自己身上的少女,接受了少年的好意。
——
“妄星,你說我們之中,到底誰是‘少陰’,誰是‘少陽’呢?”
沒由來的,宋臻忽然與一片混沌的睡夢之中產生了這樣的疑問。
她摸黑捏了捏男人的手指,本想著,如果他睡著了就算了。可誰知等她睜眼確認時,正好對上他眼中一片清明。
“塵世之間的那套理論於我們並不適用。”
“……的確。”
如果從性別來分,女為陰,男為陽。可若是從清濁二氣來分,清為陽,濁為陰。
“為甚麼忽然問這個?”妄星的聲音很輕,一邊問著,攬在她腰上的手移到她的後背,輕拍著,像在哄孩子。
宋臻被他的動作逗得莫名有些想笑,索性直接又往他的懷中鑽了一些,整個人都貼在了妄星的身上,“做了個夢,但是具體內容記不清了。”
“……這種情況下的夢,可能是和‘神’有關的。”
“這樣啊。”
宋臻理解得很快。
與其說是因為被‘神’所“注視”,所以自己同樣也“看”到了對方,不如說是因為來到了這裡,所以導致她與‘神’的因果連線在了一起。
正常來講,應該是先有“清濁化生”獻祭儀式的“因”,才會出現神明誕生的“果”,但因為“神”本身就不存在時間概念,所以“因果”之間並不存在必要的先後順序。
雖然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甚麼時候,又是在哪明白了這些知識,但不得不說,多虧了這些忽然灌進腦子的知識,她也明白了為何身為“神明遺物”的殘現會出現在曾經那位“濁氣化生”的手上了。
因為“神”的誕生本就是事實。而“神”的死,同樣也是既定事實。
“‘神’是貓吧?”宋臻不由嗤笑一聲。
或許是剛睡醒就經過了一長串思考,宋臻的腦子不由陷入混沌之中。在妄星好奇的目光之中,她索性將“薛定諤的貓”的實驗講給了妄星,絲毫沒有意識到,這些理論與實驗,是這個世界中完全不存在的。
“宋臻,如果你……”妄星頓了幾息,才終於找到合適的措辭,“不是現在的身份的話,你想做甚麼,會成為甚麼樣的人?”
睡意已經完全佔領了高地,但宋臻還是迷迷糊糊地順著他的話,艱難地思考了一下,“無業遊民吧,畢竟甚麼都想幹,又甚麼都不想幹。加上社會化差得要死又不想改,也就只能家裡蹲了。”
其實她一直是有自覺的,遇到妄星這種,幾乎可以完全適應自己“異常”的存在,毫無疑問,是自己來到這裡候最大的幸運。
——
人們聚集在建築的殘垣前升起篝火,手拉著手,繞城一圈又一圈,翩然起舞。
她站在高處斷牆的最高處,看著那如同水母裙襬的人們,心生歡喜,毫不介意他們的祖先曾經犯下的褻瀆之罪。
哪怕罪證就在她的腳下。
少年就在她的身側,但與她相反,他看著的,卻是那早已被人群砸得稀爛,又在經年累月的風吹雨淋中徹底變成“廢墟”的神像。
神像原本長甚麼樣呢?
他們以後,也會變成那樣嗎?
這樣想著,少年躍入了廟中。
“喂——你在做甚麼呢?”她俯身探下頭來,雖然好奇,卻沒有幫著少年一起的意思。
當然,少年也沒指望她會這麼熱心親切地幫自己一把,“想看看,能不能拼好。”
“為甚麼?”
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她總是喜歡問“為甚麼”。
“很多部分都碎成粉了,應該拼不好了吧。”大概掃了一眼廢墟內部,她飛快作出了正確的判斷。
可少年只是“嗯”了一聲,手中的動作卻並未停下。顯然,他也早就知道這個結果。
“那你為甚麼還要拼?”
“那你為甚麼要救人?”
少年用另一個問題回答了她的問題,但也正因如此,她成功理解了少年的想法。
——他們是相反的存在,同時,也是互相理解的存在。
“那要我幫你嗎?”
“不用了。”
就像她一遍遍被處死時,拒絕了少年“幫她一把”的提議,少年也理所當然地拒絕了她的提議。
毫無疑問,她雖然是異類,但她卻早已在一遍又一遍的“拯救”之中,洞悉,並且熟練掌握了人性。
不過彈指一瞬的功夫,數百年前被砸爛的神廟便重新立起。而這次,裡面受人供奉的金身不再是“神”,而是她的模樣。
少年隱匿了身形,站在她的身邊,陪她一起俯瞰、接受著萬人的朝拜,聽著下面人群一聲接一聲地高呼“神女”。
像是幼童在呼喚母親。
像是土地在呼喚甘霖。
像是黑夜在呼喚晨光。
她只是帶著一如既往的淺笑,向所有呼喚她的人投去溫和的目光,向所有將她視為救贖的人送去憐憫。
“你說這次,你會被燒死,還是被吊死?”
和理應刺耳的話相反,少年的語氣中並無惡意,只是在普通地,與她討論起這個問題。
她思索片刻,才許願似地說道,“換個花樣吧,我還沒被毒死過呢。”
“笨蛋,我們百毒不侵。”
“我可以演呀,之前不是也一直演得很好?”
話匣子一旦開啟便很難停下來。她索性直接做了個對比,將至今體驗過的,橫跨百年的各種行刑手段做起了對比。
畢竟,這些也是她漫長一生最寶貴的體驗之一。
從無怨懟,從無憤怒。每一天對她來說,都是光明燦爛,充滿驚喜的一天。
她是絕對的“善”,是絕對的“希望”,是絕對的“正確”。
“不過……一直不斷重複也會厭倦呢。”
聊天的最後,她罕見地帶上了愁容,破天荒地,吐出了一聲嘆息。
“要是有甚麼可以把繁榮永遠持續下去的方法就好了。”
——要是有甚麼,可以讓世人遠離一切苦難與痛苦的方法就好了。
於是,她想啊想,想啊想,在不知又過去多久之後,終於想到了可以解決所有問題的方法。
——
“統合裝置……思維、人性的……統一?”
雖然每個字拆開宋臻都能理解甚麼意思,但連起來之後……好吧,其實她也能理解。
簡單整理了一下語言,宋臻將這幾個詞換了種說法,“簡單來說就是讓所有人共用一個腦子,用完全同樣的思維模式去理解、判斷事物。透過避免一切的分歧,從而在根源上消滅一切衝突。”
宋臻的解釋比少年更加簡單易懂,從某個角度來說,或許她比這個自稱“宋星”的少年更加理解“神”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