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洛雲的確是她第一個殺掉的人。
但也不全是。
早在很多年前,宋臻就已經在腦海中,一次、一次、又一次地,不斷殺人了。
最開始,殺的是學校裡尸位素餐,唯利是圖的老師。
後來,殺的是明明沒盡過任何責任,卻還是舔著臉以家長自居的大人。
而最後,殺的是那個還抱著希望,努力與一切和解的自我。
3——
門鎖的機簧傳來響動。
2——
反鎖的房門被人撬開。
宋臻默默倒數著,拿起桌上那把並不算鋒利的筆刀,來到了門後。
1——
房門被人重重推開,砸在了屋內的牆壁上。
巨響掩住了父親的罵聲,宋臻從陰影中竄出,將筆刀直直刺入他的眼中。
男人劇痛的嘶吼與宋臻暢快的笑意同時響起,引來了一邊拿著開鎖工具,嘴上還在假惺惺唸叨著“別打孩子”,“和她好好說”的母親。
母親驚恐地慘叫下,宋臻用筆刀扎進了男人的喉嚨,靠著蠻力,撬斷了他的脖頸。
“化生,我知道你喜歡用人內心最深處的恐懼來考驗人。可我沒有受虐傾向,也沒有找心理醫生的打算。”
宋臻朗聲說著,三步並作兩步,追上了跑開的母親,奪過了她手中的螺絲起子,當作匕首挽了個刀花,“等我把她殺了,下個場景變成學校好不好?”
與兇狠的動作相反,宋臻語氣平淡,有商有量的,“這些日子我每天都在後悔,憑甚麼直接放棄自己,就應該要拉著他們給我陪葬才對!”
“用自己的痛苦來懲罰他們?”宋臻擦掉臉上的血跡,啐了一口,“現在想想,老孃純他*的有病。”
話音落下,宋臻將螺絲起子從還散發著溫熱氣息的血肉中抽出,來到一面記憶中原本沒有的鏡子面前,低在鏡面之上。
“反正都是幻境,就讓我過個癮吧?”
鏡中的女子一頭黑髮雜亂地紮在腦後,寬大的居家服將整個身子籠罩其中。但隨著她動作,露出的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傷痕觸目驚心。
燙傷、挫傷、切割傷……有來自自己的,也有來自他人的。
宋臻透過鏡子,掃過這小小一片的“傷痕展覽牆”,垂眸默了片刻。
再抬眼時,她握著兇器的手微微施力,語氣卻放軟了許多,像在撒嬌,“好阿生,我不會傷到你的,就當圓我個夢了,好不好?”
——
隱約間宋臻聽到了有人正在罵罵咧咧的聲音。
“真過分,明明是自己先主動的。”
被化生鏡從幻境中丟,宋臻小聲抱怨著,揉著額角,迷迷糊糊地坐身來。
豈料一抬頭,便對上一截近得嚇人的胸膛。
石洞被妄星下了結界,而他也從蛇身恢復了人形,靠坐在放著化生鏡的石臺旁邊。
宋臻說是把身體交給他看著,但也確實沒想過,會像這樣直接整個人都坐到了他的懷中。
觸感微涼的面板正隨著一呼一吸間共同起伏,在宋臻的臉側若即若離。
她雙手還自然環著男人勁瘦的腰肢,一時讓她分不清該說是妄星流氓,還是自己流氓。
妄星正低著頭,淡黑色長髮滑落在她的肩側,半遮著他的眼。
察覺宋臻醒了,才懶洋洋抬眼,“倒是比我預想得還快些。”
“可說呢。”
宋臻心不在焉地回應著,四面八方全是男人的溫度與氣息,讓她一時分不清自己是被抱著,還是被困著。
妄星的手本來穩穩託著她的背,但因為宋臻的挪動,手掌溫度忽地順著脊骨向上去。
“嘶!”血氣瞬間上湧,燒紅了她的耳垂。
宋臻忙不疊從他懷中蹦開,卻因幻境一趟來回,腿軟得又差點摔回了他懷裡。
妄星抬手扶了她一把,“傳聞‘清氣化生’可生死人肉白骨,怎麼不見你治自己?”
被妄星拉著將手遞到眼前,宋臻才發現,先前割破的手掌,因為剛才自己一頓蛄蛹,傷口又開始往外滲血。
“……”能說嗎,如果不是妄星說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還有這本事。
宋臻抽回手,一邊止血包紮,一邊嘴硬道,“醫者不自醫。”
妄星顯然不信她這個說法,見她掏出藥粉就要往傷口上撒,搶先一步拉過了她受傷的手。
“你……”
話到喉間,便妄星指尖的輕釦壓了回去。
只見妄星的睫羽在她掌側投下一片陰影,他垂著頭,極輕地,舔過宋臻手心的那道破口。
與剛才石臺時的觸感截然不同。清濁二氣瞬間交匯,宋臻只覺得傷口被一塊溫潤的玉石包裹,因舌尖倒刺而產生的酥麻之感,順著掌心一路竄上心口。
宋臻本能地攏起的指尖恰好刮蹭到了妄星的頸項,引得男人聲音一沉,“別動。”
他的語調平靜,卻帶著無法違抗的強硬。
宋臻親眼看著自己下手時,忘了輕重留下的傷口飛速癒合,努力強迫自己把注意力全部放在“相生相剋”之上。
直到連癒合的疤痕都消失,妄星才緩緩起身,離開了她的掌心。
化生鏡此刻就靜靜地躺在那石臺之上。
和以為的鏡子不同,所謂的“化生鏡”,竟然是一顆暗紅色的琉璃珠子。
帶著一絲新奇,宋臻伸手抓起了那顆“玻璃彈珠”——
把化生鏡放進眼睛裡!
危險的念頭成型的瞬間,宋臻便感到自己的身體像是被甚麼給牽扯,化為了一隻木偶,抓著珠子就要塞進眼眶之中。
血腥之氣在口中炸開,宋臻“嘶”了一聲,顧不得被咬破的舌尖,連忙趁著自己用痛覺換來的片刻自由,反手將化生鏡丟了出去。
琉璃珠子在地上彈了兩下,又“咕嚕嚕”地滾出老遠,停在了石壁前。
妄星看著她的左右手互搏,反應平淡得,似乎早就知道化生鏡的情況。
不過,他倒是沒預料到宋臻的反應,“不要了?”
“要!當然要!”
宋臻咬咬牙,想要上前撿起,卻始終心有餘悸。
“把你的血塗在上面,也能讓化生鏡認主。”宋臻掙扎半晌,最後還是妄星看不下去,幽幽開口,“雖不如直接替換眼睛,但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使用祂。”
“……需要用血的話,為甚麼幫我治傷前不說?”
宋臻垂眸,掌心之中,似乎還殘留著妄星的溫度與氣息。
妄星聳肩,“忘了。”
宋臻:“……”
總覺得他故意的,但自己沒有證據。
化生鏡沾染了血液,通體暗紅褪為了透明之色。
宋臻感受到自己的識海之中多了些東西,仔細探究,發現裡面全都是有關化生鏡的具體用法。
“這就是所謂知識強行進入了腦子的感覺嗎……”
宋臻默默感慨著,正研究得起興時,忽覺脖間一沉。
涼意快速順著肌膚劃下,激起宋臻一身雞皮疙瘩。
低頭對上再次化為蛇身的妄星,不給宋臻詢問的機會,就聽到石洞外傳來了交談之聲。
能這麼快就找到這裡的,除了擁有系統的寒初,宋臻實在想不出第二個。
妖獸的吼叫聲響起,宋臻剛走出兩步,又猛然頓住。
眼珠一轉,她便放棄了原本的打算,有了一個全新的想法。
“阿生。”
指尖輕輕在垂與鎖骨處的化生鏡上點了點,莫名已經被取好名字的珠子中劃過一道月白色的淺光。
那淺光如流水般淌入石臺之上,化為了一面巴掌大小的銅鏡。
打鬥聲響起,宋臻隱去身形,趁亂離開。負責守護寶物的妖獸感受到化生鏡的離去,自然也沒有繼續阻攔寒初幾人的必要,報復似地踹了正在與祂纏鬥得最狠的華驍幾腳,便也轉頭跑遠了。
不等華驍從茫然中緩過來,一直躲在最遠處的寒初便跑了上來,直接抱住了青年的胳膊,“師兄好厲害,這麼快就趕跑妖獸了!”
一邊的同樣出了不少力的白姝動作一頓,朝二人看了一眼,卻甚麼話都沒說。
“是大師姐配合得好。”華驍拍了拍她的手,向白姝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宋臻在暗處看著這三人,莫名地,總感覺有甚麼地方和之前不一樣了。
目送著幾人進了石洞,宋臻身邊的草叢窸窣起來。她下意識化出銀絲警戒,誰知出現的,竟是剛剛跑掉的守護獸。
“喲,還以為你追逐自由去了,怎麼跟來這裡了?”
不負剛才足有兩層樓的高大壯碩,守護獸將自己的體型變成了只有幾個月大的兔子那般,蹦躂著就撲到了宋臻的手邊。
“想跟我走?”
聽懂了宋臻的話,守護獸猛地點頭。
妄星聞聲探出腦袋,豈料剛一動作就被宋臻按了回去,“不許吃!”
妄星:“?”
宋臻:“我記得蛇也吃兔子的。你倆這個體型……你包能吞下去的。”
妄星只覺得宋臻腦子哪裡不太對勁,懶得理她。
“你剛剛翻我白眼了吧?”蛇腹摩擦著肌膚,宋臻隔著衣服質問。
妄星:“……”
抱起“兔子”,宋臻明知妄星不會回她,卻還堅持著不依不饒,時不時還隔著衣服,戳他幾下。
一副找到了新玩具的樣子。
寒初他們的動作很快,宋臻才剛感受到“折騰妄星”的樂趣,她們就已經拿了鏡子出來了。
“也是,畢竟是假的,沒有幻境考驗。”宋臻斂起笑意,閉上雙眼後,本該一片漆黑的視野中,赫然出現了寒初手中的銅鏡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