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最初，是足以震碎耳膜的巨響。
緊隨其後的，是一陣尖銳、滾燙的撕裂之意。
而最後，是伴隨著懊悔一齊湧上，將宋臻淹沒的黑暗。
手腕間傳來一股大力的拉扯。緊接著，一道冰涼的觸感抵上了肌膚。
宋臻記得這個觸感，也知道這個方向代表的意思——被這樣切斷手臂的動脈話，就可以省略掉搶救，直接快進到裝進罐子裡了。
莫名地悲怒之意湧上心頭，宋臻遵循著本能，起身反抗。
身體沉重得像是被五馬分屍到中途忽然叫停，正好卡在關節與皮肉將斷不斷，視野中的霧色還未褪去，一句“滾”字從喉間溢位，如同瀕死的兇獸發出的低吼。
她聽見有人驚喜地喚著“臻臻”。
她聽見有人淒厲地哭喊。
她聽見自己的骨頭喀拉作響。
她聽見胸腔下憤怒地鼓動。
頂著渾身破碎後的劇痛，宋臻搖搖晃晃地，來到了幾步之外，正被人簇擁著的女子面前。
和被人小心翼翼護在懷中，眉頭緊皺卻又惹人憐愛的對方不同，此刻的宋臻，神色空洞又茫然，一身紅衣被血色染成墨色，過腰的白髮凌亂地披散在肩頭，活像個剛從煉獄中爬出來的孤魂野鬼。
不，不是像。
她就是來這裡，向他們索命的鬼。
“天道……總之，只要殺了寒初和她背後的系統，就好了對吧？”
【是。但現在“宋臻”的身體，不足以支援你的想法。】
“那也得先試試不是？”
天道不再答覆，宋臻悶笑一聲，抬腿便是一腳，直接將抱著寒初的少年掀翻在地。旋即，俯身掐住了寒初的脖頸，一把將她拎了起來。
“師妹？”
“宋臻！”
“臻臻……”
幾道聲音驟然響起，吵得宋臻偏了偏腦袋。
懶得與這些名字都不知道人廢話，宋臻將昏迷的寒初抵在了樹樁之上，雙手並用，一齊往相反的方式使力。
比起痛苦地窒息而死，她選擇了自認為更加人道主義的，擰斷寒初的脖子。
長劍從耳邊擦過，帶斷了宋臻的幾縷髮絲。華驍立與二人身後，神色焦急，“臻臻，我知你對我沒有先救你心中有怨，可阿初她……”
宋臻沒興趣理會他的說辭，加重了的手上的力道。可惜，這還是她第一次這麼做，摸索了好一會，才終於找到了竅門。
【宋臻！先停下！】
天道的聲音驟然在識海中響起，但祂的提醒還是慢了一步。
本應還在昏迷中的寒初毫無徵兆地睜開了眼眸，奇異的光芒在她的眼中一閃而過。
宋臻迴避不及，只覺前額區域一陣刺痛，身體在頃刻間失去了控制，眼中的景物開始不斷扭曲旋轉，頭重腳輕，讓她不得不鬆開了一直鉗制著寒初的雙手，整個人向後踉蹌了幾步。
【宋臻，你……】
天道關切的聲音忽然斷掉，不等宋臻反應，下個瞬間，更加劇烈的痛感湧撞入了她的頭腦之中，連喉中都湧起陣陣腥甜。
寒初的聲音適時響起，她先是茫然地詢問自己在哪，發生了甚麼，接著又是一陣呼痛，挨個叫過在場每個人的名字，一直輪到最後叫到宋臻時，才毫不刻意地發現了她的“異常”。
見寒初想上前關心宋臻，剛才被一腳掀翻的洛雲快速拉住了寒初，將她攔在自己身後，警惕地看了眼神色痛苦的宋臻，“小師姐剛剛差點殺了你，你離她遠點。”
“小師姐不會的。”寒初當即反駁，可對上宋臻的目光時，眼中卻是難掩的挑釁與驕傲。
“嘖。”宋臻冷笑一聲，曾經長期遭受折磨的經驗，讓她對這種精神類的攻擊擁有更高的適應性，不過幾句話的時間，她便已經重新奪回了肢體控制權。
只見她撐著樹幹緩緩起身，反手拔下了剛在華驍為了阻止她而擲出的長劍，“劍修丟劍，傻*——”
話音落下，寒芒破空而過，擦過擋在前面的洛雲，徑直割開了寒初的手臂。
少女尖銳的呼痛聲與宋臻出了口氣後的暢快笑聲交織，眾人第一時間，竟是忘了關心鮮血泊泊的寒初，而是齊齊望向了儼然已經徹底瘋魔的宋臻。
可宋臻並不在乎這些。
原主已經死了，而她也不過是借屍還魂的死者罷了。
“你看，這麼久了都沒人問我一句怎麼就渡死劫了，懷柔這招走不了啊——”
根本不在乎天道能不能聽到，宋臻在識海里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我也不想的，可我現在，只能走Plan B了啊！”
用著逢年過節時，“勉為其難收下親戚紅包”的語氣，宋臻“唉”了一聲，趁著眾人怔愣之際，眾目睽睽之下，割掉了洛雲的首級。
生機已斷，少年模樣的腦袋化為了原型。宋臻收起用清氣化成的細絲，趕忙小跑了幾步，將那“咕嚕咕嚕”滾遠的腦袋一把撈回。
巨大的衝擊讓場面徹底歸於死寂，直到宋臻掐訣將自己的儀容重新整理完畢，才終於有人緩過神來。
“師妹，洛雲自入門起就對你仰慕有加，你怎可……怎可……”白姝顫著聲音，幾次都未能講話說完。
華驍眼疾手快地抱住因為驚嚇過渡再次昏迷的寒初，一邊為她清理身上的血跡，一邊想要呵斥宋臻。
預判到了對方的舉動，宋臻率先朝他翻了個白眼後，便撿起那足有自己半個身子大小的獸首，直接消失在了眾人的視野中。
原主的佩劍在死時弄丟了。
因為是華驍送予原主的定情信物，出於不想為自己徒增晦氣的想法，宋臻並沒有找回來的打算。
好在，因為她的到來，“宋臻”也算是成功渡了死劫，破格飛昇成“仙”，只是找到並開啟幽月秘境而已，並沒有到需要拔劍向抗的程度。
隨著時間的流逝，有關這個世界更多的知識，也開始以類似“記憶復甦”的方式出現在宋臻的腦海之中。
只是這份記憶，更像是“觀看過某部電視劇”或者“閱讀過某部小說”後的，第三視角的記憶。
但也多虧與這種無法完全代入的旁觀視角，她先一步知道了後面會發生的事情，也不會因為過多共情原主，而無法對她曾經的親朋好友們下手。
等天道再次出現在她的識海之中時，宋臻已經找到秘境，來到了最深處的封印面前。
【該死的系統，剛剛把我和你連線給破壞了！】
【等等等等！你把洛雲殺了！？？？】
【現在還跑到妄星門口了！？】
【宋臻你等一下，你先把話和我說清楚，你到底想幹嘛！？】
宋臻耐心地等天道把話全部說完，才幽幽嘆了口氣，耐下心子和祂講起了自己的Plan B，“你說過，你讓我再活一次，但條件是需要走完這個世界的‘宋臻’的天命，對吧？”
【對。】
“‘宋臻’的天命，除掉那些勞什子的情情愛愛，說白了就是以‘清氣化生’的身份守護蒼生，不讓外面的神吞掉這個世界，是不是？”
【非要說的話……是。】
“所以嘍，妄星作為最後的大BOSS，和神有著直接聯絡的‘濁氣化生’，只要把他解決了，這天命就算完成了吧？至於洛雲，要怪只能怪他妖族皇室的血脈了，當甚麼不好，偏偏當妄星封印的鑰匙。”
【……】
天道罕見地陷入了沉默。
眼見宋臻已經把獸首放在封印前一步之遙的地方，才終於再次開口，【那你有沒想過，如果放出妄星你兜不住怎麼辦？】
“想過啊。”宋臻默了默，忽地，爽朗地笑了起來，“那就當我的任務失敗好了。反正有整個世界為我陪葬，再死一次也不虧。”
【？】
少女的笑容明媚得好似九月的陽光，配上那理所當然，甚至隱隱有些期待的的語氣，居然硬生生給天道看出了一種名為“絕望”的救贖感。
【宋臻。】
“嗯？”
【你**！】
伴隨著一句字正腔圓的怒罵，天道主動切斷了連線，從宋臻的識海中抽離而去。
“天道？天道？真生氣啦？”得不到回應，宋臻有些哭笑不得。
不過她並沒有絲毫為自己的舉動和想法進行反思，反手便用獸首開啟了封印。
身邊的一切都彷彿被拉長放慢，但令人遺憾的是，除此之外，再無其他異象。
略帶失望地嘆了口氣，宋臻長腿一邁，踏入了封印之中——
周遭的溫度驟然下降，空氣也變得陰冷潮溼。與其說是進入另一個世界，不如說更像是掉進了深海之中。
可伴隨這些“海水”而來的，卻是如烈火般的灼燒之意。
冰火兩重天帶來的刺骨癢意讓她產生了一種，只要輕輕一撓就會抓下身上一層皮肉的錯覺。
宋臻能清楚感受到那厚重的濁氣正在試圖侵入她的身體，以及體內的清氣想要將其肅殺殆盡的反撲與抗拒。
傷口在這兩股氣息的撕扯下重新裂開，宋臻被痛得呲牙咧嘴，但還是得忍著痛進行止血的處理，“說好的‘萬物負陰而抱陽、一陰一陽之謂道’，別隻顧著相剋，也生一下啊。”
她的聲音在一片空白之中不斷迴盪、放大，再消散。
不知何時，整個世界忽然就變得是一張新建的畫布，連背景填充色都被隱藏圖層了。
偌大的世界只有她一個存在，沒有前後，也沒有“昨天”與“明天”。這樣“毫無約束”的感覺讓宋臻又新鮮，又恐懼。
可惜，她沒能享受這樣的世界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