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迴戰場(一)
血色殘陽墜在天際,將整片古戰場染成一片寂靜的猩紅。
念夕塵睜開眼時,腳下踩著的是浸透了血汙的焦土,斷劍殘戈嵌在泥裡,鏽跡斑斑的箭簇散落得到處都是。
遠處的荒草裡,倒伏著層層疊疊的屍體——皆是穿著粗布鎧甲的凡人兵士,有的缺了胳膊斷了腿,有的瞪大了眼,喉嚨處留著猙獰的傷口,狀況慘烈。
氣流捲過曠野,裹著濃重的血腥味與腐朽氣,颳得殘破的軍旗獵獵作響,旗上的“鎮北”二字早已被血漬糊得看不清輪廓。
念夕塵的眉峰微微蹙起。
她指尖微動,一縷極淡的劍氣掃過身旁一具屍體,那兵士穿著和旁人無異的鎧甲,脖頸卻以一個違背常理的角度扭曲著,指甲泛著青黑,指尖還勾著半塊帶血的皮肉。
這不是凡人之間廝殺會有的狀況。
【宿主,任務資訊已經傳達。】
任務世界:輪迴戰場。
任務:走出輪迴。
冰冷的系統提示音剛落,那具“屍體”突然動了。
青黑的指甲劃破泥地,它猛地翻身躍起,鎧甲下的脖頸詭異地拉長,露出滿口尖利的獠牙,腥臭的涎水順著嘴角滴落,砸在焦土上,滋滋地腐蝕出小坑。
它的眼睛是渾濁的墨綠色,死死盯住念夕塵,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像野獸在磨牙。
周圍幾個尚有一口氣的凡人殘兵看到這一幕,頓時發出淒厲的慘叫,掙扎著想要爬走,卻被荒草纏住腳踝,只能絕望地哭喊。
妖邪獰笑著撲來,利爪直取念夕塵的咽喉,動作裡帶著野獸的蠻橫。
念夕塵側身避開,隨手握住身旁一截斷裂的長槍。槍桿粗糲,帶著凡人兵士的體溫,她手腕輕轉,槍尖便精準地刺入妖邪脖頸的縫隙裡。
“噗嗤”一聲,黑血噴濺而出。
屍體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身體僵在原地,隨即化作一縷墨綠色的詭霧,消散在殘陽裡。
念夕塵鬆開長槍,眸色沉靜。
她沒有去看那些凡人殘兵驚懼或感激的眼神。目光越過荒草與屍堆,投向更遠處——地平線上,那裡正籠罩在一層極淡的、流動的灰霧之中。
那霧,尋常肉眼難以察覺,但在她的感知裡,卻像一層不斷剝落又不斷重生的痂,帶著某種令人不悅的粘膩輪迴之意。
“輪迴戰場……”
系統沒有給出更多解釋。
“走出輪迴”這個任務,本身就意味著某種閉環或重複。
是時間的?
還是命運的?
抑或,是這片戰場上某種更詭異存在的遊戲場?
她邁步向前,踏過焦土與殘骸。每一步落下,都感覺腳下的土地傳來細微的、不連貫的脈動,彷彿大地之下埋藏著一顆巨大而緩慢、且跳動紊亂的心臟。
空氣裡的血腥與腐朽氣似乎也遵循著某種節奏,時濃時淡。
幾個還能動彈的傷兵拖著身軀試圖遠離她,眼中充滿對未知力量的畏懼,彷彿她與那妖邪是同類的恐怖。
念夕塵並未理會,只是將意識展開,如同無形的蛛網,捕捉著戰場上每一絲異常。
很快,她又發現了三具類似的“屍體”。一具心口有個碗大的洞,邊緣肌肉萎縮碳化,絕非普通刀劍所為,另一具下半身與上半身幾乎分離,僅靠幾縷黑色的、肌腱般的粘稠物連線,第三具則完全“融化”在了鎧甲裡,只剩一張填充著黑氣的人皮,在風中輕微鼓盪。
它們都陣亡的得極不自然,帶著妖異或邪術的痕跡,卻都穿著凡人士兵的衣物,混在真正的陣亡者中。
當她靠近第三具人皮時,異變陡生。
那張鼓盪的人皮猛地收緊,如同被無形之手攥住,從鎧甲中激射而出,扁平如紙,邊緣卻鋒利如刃,切裂空氣,直卷念夕塵面門!同時,旁邊那具上下分離的“屍體”驟然彈起,下半身雙腿蹬地,上半身雙臂如鐵鉗般張開,黑乎乎的粘稠物拉長成索,從左右夾擊而來!
配合默契,彷彿預設好的捕殺陷阱。
念夕塵眼神一凝,拔下一根頭髮,化出一杆細針長槍,纖手一抖,化出一個明亮的圓弧,圓弧之中醞釀著一股洶湧劍意,凝成一個“劍意場”。
人皮撞入場中,瞬間被無數細密如針的意念劍氣穿透,發出“嗤嗤”輕響,定格在半空,隨即像被點燃的紙片般,從中心點化為灰燼。那上下分離的屍怪,則如同撞上一堵佈滿倒刺的銅牆鐵壁,黑索寸寸斷裂,殘軀被彈飛,尚在空中,便被緊隨而至的、更凝實的一縷劍氣絞成碎片,同樣化作灰綠詭霧消散。
戰鬥結束得快如電光石火。但念夕塵敏銳地察覺到,這一次,詭霧消散前,似乎有極其微弱的牽引力,指向烽火臺的方向。同時,腳下大地的紊亂脈動,在屍怪被消滅的剎那,輕微地“同步”了一瞬。
“消滅異常,會加強某種聯絡,或者……推動某種‘迴圈’?”她心中推測。
遠處,烽火臺方向的灰霧,似乎濃了一線。
殘陽又下沉了幾分,血色愈發暗沉,近乎紫黑。
念夕塵不再遲疑,朝著烽火臺邁步。她的步伐看似不快,卻每一步都跨越數丈距離,身形在血色曠野上拉出一道淡而清晰的軌跡。
“輪迴戰場……”她低聲重複系統的提示,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冷芒。
普通的戰場,即便再慘烈,殺伐之氣與亡者之氣也會隨著時間流逝或慢慢消散,或沉澱為更隱晦的東西。
但這裡……氣息卻是“凝固”的,血腥味濃烈得如同剛剛潑灑,又透著陳腐,那些屍體上的傷口,有些看起來已有些時日,有些卻新鮮得刺目。
時間在這裡好像失去了線性的意義,空間也彷彿被摺疊、扭曲過。
“咯啦……咯啦……”
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開始從四面響起。
念夕塵轉身,目光所及之處,那些原本倒伏在地、肢體殘缺的“屍體”,開始不約而同地動彈起來。
它們扭動著僵硬的關節,以各種違背生理解剖的姿勢,緩緩“站起”。
有的頭顱轉了半圓,用後腦勺對著前方,頸骨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有的用折斷的臂骨支撐地面,拖著只剩半截的下肢向前爬行,更多的,則是眼眶、口鼻中滲出與剛才那妖邪同源的墨綠色霧氣,渾濁的眼睛死死鎖定念夕塵。
它們曾是凡人兵士,穿著相同的粗製鎧甲,或許在生前分屬“鎮北”軍與未知的敵人,彼此廝殺。
但現在,他們都被同一種力量汙染、同化,變成了只餘殺戮與嗜血本能的怪物。
那糊滿血汙的“鎮北”軍旗,在越來越多的“活屍”站起的背景下,顯得愈發刺眼而悲哀。
“嗬……吼……”
低啞的、非人的咆哮連成一片,如同潮水般湧來。殘陽的最後一縷光被地平線吞沒,天地瞬間陷入一種深藍近黑的暮色之中,只有那些墨綠的眼瞳和繚繞的霧氣,散發著詭異的光。
數以百計的異化屍群,從荒草中,從同伴的屍堆下,從折斷的戰車後,朝著念夕塵所在的位置,蹣跚卻又堅定地合圍而來。
它們的目標明確,帶著對生者血肉本能的飢渴,以及那股扭曲力量對入侵者的排斥。
念夕塵靜靜立於原地,衣袂在帶著腥味的風中微微拂動。
下一刻,她手中長槍槍尖寒光綻放。
第一具撲到近前的異化屍,喉嚨裡發出興奮的嘶吼,青黑的利爪帶著腥風抓來。
念夕塵手臂一抖。
一道極淡、極細的銀亮弧光掠過。
那具異化屍的動作驟然僵住,從頭顱到胸腹,出現了一道平滑如鏡的切面。
下一刻,它的上半身沿著切面緩緩滑落,傷口處沒有鮮血噴濺,只有濃郁的墨綠詭霧瘋狂湧出,接著滋滋消散。
但這並未阻止屍群的步伐,反而似乎激起了它們更深的兇性。更多的異化屍蜂擁而上,如同聞到血腥的食人魚群。
念夕塵腳下一動,卦步踏出,身影在原地變得模糊,並非急速的閃轉騰挪,而是一種近乎融入空間律動的飄忽,每一步踏出,都恰好避開數只抓來的利爪;每一次槍尖輕點或虛空划動,便有沒入異化屍脖頸的鎧甲縫隙、眼眶、或是關節連線處。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華麗的招式光影。只有一聲聲輕微的“嗤嗤”聲,一具具僵硬倒地的悶響,以及大片大片墨綠霧氣升騰、消散的景象。
然而,異化屍的數量似乎無窮無盡。剛剛清理一片,荒草深處又有更多搖晃的身影站起。
然而,她敏銳地察覺到,這些怪物的動作,似乎比最初快了一絲,那墨綠霧氣也濃郁了微不可察的一分。
這說明背後有一個源頭,給他們提供能量。
必須找出來。
念夕塵的目光越過層層疊疊湧來的屍群,投向戰場更深處,那座隱約可見的、似乎是中軍大帳的殘破輪廓。那裡,一股比其他地方更加隱晦、但也更加凝實的詭異氣息,正緩緩波動。
她心思微動,長槍抖出一個渾圓,劃開面前一排異化屍,向那個方向突破而去,一路上綠色的異化屍海洋被生生殺出一條道路。
“咚!”
一聲沉悶如擂鼓的巨響,猛地從戰場中心傳來!
整個大地彷彿都隨之震顫了一下。
所有正在圍攻念夕塵的異化屍,動作齊齊一滯,隨即,它們不約而同地轉向巨響傳來的方向,墨綠的眼瞳中同時流露出一種詭異神色。
接著所有異化屍一起散亂成灰,消散在空中。
念夕塵也停下了腳步,凝神望去。
異化屍變成的灰塵凝聚在天空,遮住了太陽。
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