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徨公寓（二）
念夕塵剛踏出補習班的門，一陣溼冷的陰氣就卷著黴味撲面而來。
公寓走廊的聲控燈忽明忽暗，慘白的光線在牆壁上切割出斑駁的光影，廊頂的電線滋滋作響，晃得人眼暈。
兩側的房門緊閉，門牌號模糊不清，有的刻著歪歪扭扭的數字，有的乾脆是一片漆黑，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痕跡。
她前腳剛邁進走廊，身後補習班的門就“砰”地一聲自動合上，門板震顫，震落了牆皮上的一層灰塵。
念夕塵腳步未停，拐過一個轉角，再回頭時，身後空蕩蕩的，剛才的門竟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絲縫隙都沒留下，彷彿那間逼仄的教室從未存在過。
就在這時，走廊左側的陰影裡，突然竄出一道扭曲的黑影。那黑影渾身覆蓋著黏液，身形佝僂，臉上卻長著一雙熟悉的眼睛——正是島嶼上汲魂袍子樹所化的妖邪。
它似乎認出了念夕塵，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轉身就要逃竄。
念夕塵眸光一凜，正欲追上去，卻見一隻慘白的手突然從旁邊的房門後伸出，精準地抓住了妖邪的脖頸。
那手纖細修長，指甲卻漆黑如墨，輕輕一攥，妖邪的慘叫就戛然而止，化作一縷黑煙，被那隻手硬生生拽進了門內。
念夕塵腳步一頓，目光落在那扇門的門牌號上——304。
正是作業本上提示的房間。
她毫不猶豫地快步上前，抬手推門。門板沒有絲毫阻礙，悄無聲息地開啟。
一股混雜著舊木頭與檀香的氣息撲面而來，與公寓裡的黴味格格不入。
門內是一間寬敞的客廳，光線卻比走廊更暗。正中央的空地上，架著一架掉漆的木製鞦韆，鞦韆上坐著一個小小的身影，穿著洗得發白的道袍，梳著雙丫髻，正一下一下地晃著鞦韆，嘴裡哼著不成調的童謠。
鞦韆鏈與天花板的連線處吱呀作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她緩步走上前，還未開口，鞦韆突然停了下來。
小女孩緩緩轉過身，那張臉，赫然是六歲時的自己。
只是小念夕塵的眼眶裡沒有孩童的澄澈，唯有兩行血淚蜿蜒而下，浸透了布裙的領口。她仰著頭，聲音稚嫩卻帶著蝕骨的怨懟，一字一句地問：“你為甚麼不救師父？”
念夕塵瞳孔微縮，長久以來如古井無波的眼神出現一絲漣漪。
她後退半步，周圍的破舊公寓房間卻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間簡陋卻乾淨的小道觀。院子裡種著一棵老槐樹，樹蔭下襬著石桌石凳，香爐裡插著三炷香，青煙嫋嫋。
一個穿著灰色道袍的老道士正站在她面前，手裡拎著一個印著米老鼠圖案的小書包，書包的揹帶還帶著新布的褶皺。老道士的頭髮花白，臉上佈滿皺紋，笑容慈祥得像午後的陽光。
“夕塵，你已經六歲了，到了上學的年紀，不能一直跟我這個老頭子待在道觀裡。”老道士將書包遞到她面前，聲音溫和得能掐出水來，“我送你去上學吧。”
小念夕塵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旁，舉著小小的手，眼睛彎成了月牙兒：“好的，師父。”
那年槐花開得正好，師父牽著她的手，送她去山下的小學報到。路上，她還纏著師父問，米老鼠會不會捉妖，惹得師父哈哈大笑，說她是個小機靈鬼。
畫面一轉，念夕塵發現自己來到一個小學課堂，講臺上的老師正在講課文《胡蘿蔔先生的長鬍子》，老師敲了敲黑板，“念夕塵你來朗讀下一段。”
小念夕塵翻開課本，正要朗讀，卻驚訝地發現裡面是一個空幽幽的黑洞，黑洞裡面出現師父的身影。
十二噬魂古尌的千百根舌頭正將他的身體捲起、撕裂、分食。
小念夕塵尖叫一聲丟掉課文，她抬起頭來，猛然發現全班同學的雙眼中同時流出兩行血淚。
他們齊聲問：
“為甚麼要來上學？”
“為甚麼不救師父？”
“為甚麼要離開他？”
“為甚麼？為甚麼？”
“啊！”
小念夕塵捂著腦袋發出尖銳的爆鳴，她跳了起來，對著念夕塵罵道：“都怪你，都怪你，如果不是你，師父就不會去獨自挑戰十二噬魂古尌。”
念夕塵抬手一道劍氣劃過，卻打了個空，劍氣毫無阻礙劃過小念夕塵血淚斑斑的稚嫩臉龐。
“我恨你，我恨你，為甚麼你要這麼修煉？為甚麼你不自廢法力。”
“如果不是因為你，我才不會失去師父。”
小念夕塵一口咬在唸夕塵的手上，手上傳來的疼痛，卻讓念夕塵一陣默然。
“你還不明白嘛？”
課堂上的老師冷笑起來。
念夕塵面無表情道：“我應該明白甚麼？”
“你該明白甚麼，我怎麼知道，你該問你自己才對啊？”
老師冷冷一笑，指了指小念夕塵。
小念夕塵哭著用小手打在唸夕塵身上：“為甚麼你要修煉？為甚麼你要斬妖？你要是甚麼都不學就好啦？師父……師父就不會離開我啦。”
臺上的老師尖聲笑了起來：“念夕塵，你啊你。導致你的師父被妖邪吃掉的罪魁禍首就是你自己啊。”
“你師父的一百多年的修為，博妙高深。如果你也一百零六歲才達到他的境界，他會失望。你在六十六歲到達他的境界，他會欣慰。你在三十六歲到達他的境界，他會喜不勝收。你在一十六歲到達他的境界，他會驚為天人。可是你偏偏在六歲就已經到達了他的境界，他對你就只有恐懼和嫉妒……“
“哈哈哈，你以為他讓你上小學是為了甚麼？是真的讓你去學習嘛？他是在害怕你。他是在嫉妒你。但同時有為自己的嫉妒感到羞愧，在無法自拔的情緒中，他要證明自己才能解脫。不然，你以為為甚麼要獨自去對付十二噬魂古尌。”
“你自己應該也清楚，不然以你的聰明才智，何必上小學？”
“你看出了師父的嫉妒。”
“所以這都是你害了你的師父！”
在一聲聲哭泣聲中，小念夕塵身體逐漸變大，最後變成十六歲的高中生模樣。
此時的高中念夕塵再也沒有哭泣，看向她的一雙眼睛之中只有刺骨的冰冷和嘲諷。
這是念夕塵記憶中的第二次入學，她只上過兩次學，每次時間都很短暫。
第一次入學是六歲，上小學一年級，後來因為師父被十二噬魂古尌妖邪所殺，不得不退學，躲在道觀裡一邊修煉，一邊尋找十二噬魂古尌下落。
第二次入學，已經是十年之後，那時她的實力已經天下無敵，一舉斬殺十二噬魂古尌，號稱天下第一斬妖師，不過同時，修煉的速度也進入了停滯狀態。
師門大仇得報的她，萌生了高考念頭，於是便有了第二次入學。
這次是高一。
念夕塵輕輕摸著熟悉的桌子，凳子，望著熟悉的黑板。
高中的記憶對她來說還算是清晰。
這時前座的女孩轉過身，笑吟吟，遞過一張同學錄。
高中念夕塵莞爾一笑，接過同學錄開始奮筆疾書起來，她在書寫間，陽光透過窗戶灑在髮梢，染出一片金黃色暈，背後一位提著奶茶少年看得入了迷，眼睛不住的瞟來。
“夕塵，古墨城又給你帶奶茶啦。嘿嘿，我這正好有兩張電影票，你們週末去看吧。你沒有意見，我就去告訴他啦。”
念夕塵輕輕一笑，沒有多說，而是輕輕在同學錄下寫上：
姓名：念夕塵
生日： 4月10日
手機號：xxxxxx
□□：xxxxx
喜歡的顏色：黑色和白色
喜歡的食物：茶
理想：考上大學，開一家寵物店。
“哈哈，夕塵，收到啦。我們要做一輩子好姐妹哦。”
前桌女生嘻笑著接過同學錄，下一刻，手上的那張同學錄變成了燃燒著的巨爪，一把將女生掐了起來。
“啊，夕塵，救我。”
高中念夕塵狀入瘋魔，朝女生奔去，手上的長劍揮舞出了殘影，可她的四周出現了許多妖邪，將她團團圍住。
一個又一個強大的妖邪在她面前如同紙片一樣破碎，紛飛，湮滅。
但無論她怎麼敢，還是追不上那隻巨爪的速度，高中念夕塵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女生被撕得粉碎。
與此同時，她的面前又出現一副畫面，那是提著奶茶的男孩身影，他正在一間電影院門口左顧右盼，表情幾分的期待，幾分的不安。
就在這時，天忽然陰沉了下來，一個綠袍身影乘坐一隻巨大的黑鳥呼嘯而下，男孩只感覺眼前黑影一晃，腦袋便被叼離了脖子，無頭的身軀倒了下來，黑鳥吞了腦袋，還不過癮，又再次疾飛而下，叼走男孩身體其餘的部分。
等到高中念夕塵趕到擊殺黑鳥時，男孩只剩下一隻帶著血的斷臂，那斷手上還緊抓著一杯奶茶，奶茶上心形貼紙的字被血汙了，也不知道寫了甚麼……
畫面在這一刻靜止下來，高中念夕塵和小學念夕塵一起來到念夕塵面前。
這次，她們沒有辱罵，也沒有責怪，而是一起用哀求的聲音道：“請你救救我們，改變這一切吧。”
念夕塵面無表情，一言未發。
四周的畫面再次變化，來到十二噬魂古尌吞吃師父的前一刻，小學念夕塵拉著念夕塵的手，“只要你現在出手，就能救下師父。只要你出手就能改變這一切。你也能留在這改變一切的未來。”
念夕塵面無表情，一言未發。
畫面繼續下去，師父再一次被撕的粉碎。
接著畫面又來到高中的閨蜜，來到送奶茶的男孩，他們一次又一次被妖邪撕的粉碎。
高中念夕塵和小學念夕塵苦苦哀求。
但……念夕塵面無表情，一言未發。
終於，畫面不知道輪迴了多少遍，終於停了下來。
高中念夕塵和小學念夕塵終於停了下來，他們也變得面無表情，一直盯著念夕塵。
“好，就算你要走，你還可以對他們說幾句話，你有甚麼要說的嘛？”
念夕塵依舊面無表情，一言未發。
兩個念夕塵嘆息一聲：“你真冷血，你走吧。彷徨公寓容不下你。”
說著開啟了門，門外陽光燦爛，鳥語花香。
念夕塵卻遲遲沒有動彈。
“你還可以考慮一炷香的時間，一但出了門，你就再也回不到公寓啦，彷徨公寓只對外開放一次。”
念夕塵道：“你還沒有告訴我，神官系統讓我來找尋的真相。”
高中念夕塵和小學念夕塵對視一眼，一起說道：“在輪迴戰場。公寓大門還沒有關閉，你還可以在考慮一……”
念夕塵沒有聽完，大步向前，走出了公寓，再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