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心夢魘困迷心(二)
許婷上前幾步,精緻的五官因為憤怒而變得扭曲,她身後是張娜娜和宋念,同樣是一臉驚愕,再後面,是聞聲折返的鄭老師和其他幾個同學。
“楊帆帆!”許婷的聲音尖利得幾乎劃破空氣,她幾步衝上前,手指幾乎要戳到楊帆帆的鼻尖,“你竟敢偷穿我的禮服!你知不知道這裙子多貴?弄壞了你賠得起嗎?”
每一句話都像鞭子抽在身上。楊帆帆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她能感覺到周圍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驚詫、鄙夷、看戲……她恨不得腳下地板立刻裂開一道縫將她吞沒。
“我……我不是……”她想解釋,喉嚨卻像被堵住,發不出完整的聲音。恐懼和羞恥感淹沒了她。
“許婷,”鄭老師皺著眉走上前,語氣帶著制止,“有話好好說。”
“好好說?鄭老師,她偷東西!偷東西!”許婷不依不饒,連續強調兩遍,轉向鄭老師,語氣裡帶著憤怒,眼神依舊狠狠剮著楊帆帆。
“我沒有偷!我只是……只是想試試……”
“試試?你配嗎?”許婷冷笑一聲,上下打量著楊帆帆,那眼神像刀子,將她從頭到腳凌遲了一遍,“看看你自己這幅德行,穿上一萬件禮服也成不了公主!這裙子穿在你身上簡直是侮辱!”
這話太過惡毒,連鄭老師都沉下了臉:“許婷!注意你的言辭!”
但傷害已經造成。楊帆帆的臉徹底白了,她緊緊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是啊,她不像許婷那麼漂亮,沒有顯赫的家世,她只是一個普通的、甚至有些不起眼的“侍女”。渴望穿上公主的裙子,本身就像個笑話。
她下意識地抱緊雙臂,想把自己縮起來,指尖觸碰到冰涼絲滑的裙料,那本該是夢幻的觸感,此刻卻只覺得灼燙。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中,一個清朗的聲音忽然響起,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我覺得,”雲悠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平靜地落在許婷身上,然後又轉向楊帆帆,停留了幾秒,才緩緩開口,“她穿著,很好看。”
一瞬間,排練廳裡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楊帆帆。她猛地抬頭,撞進雲悠那雙清澈的眼眸裡。他沒有笑,表情很認真,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許婷的聲音陡然拔高:“雲悠!你甚麼意思?她一個小偷……”
“她不是小偷。”雲悠打斷她,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飯卡是我請她幫忙找的。至於裙子……”他頓了頓,視線再次掃過楊帆帆身上那件流光溢彩的長裙,以及她因為緊張和羞憤而微微泛紅的臉頰,“是我讓她試試的。”
許婷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比剛才憤怒時更甚,那是被當眾打臉的難堪和氣急敗壞。她指著雲悠,又指向楊帆帆,胸口劇烈起伏,卻一時氣得說不出話來。
鄭老師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眼神在雲悠和楊帆帆之間轉了轉,似乎明白了甚麼。他清了清嗓子,適時站出來掌控局面:“好了!一場誤會!楊帆帆,未經允許動戲服確實不對,下次注意。許婷,你也冷靜點,裙子沒問題就好。大家都散了吧,準備下一場彩排!”
老師發了話,圍觀的同學雖然心思各異,也只好慢慢散去,只是離開時,投向楊帆帆的目光多了些複雜的意味。
排練廳很快空曠下來,只剩下楊帆帆、雲悠,以及表情莫測的鄭老師。
楊帆帆還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雲悠的話像一顆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激起了巨大的漣漪,溫暖與不安交織。
鄭老師走到她面前,嘆了口氣,目光落在她身上的裙子上,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去換下來吧。”語氣裡沒有太多責備,反而有一絲……惋惜?
楊帆帆如夢初醒,聲音細若蚊蠅:“……是,老師。”
她幾乎是逃也似的衝進了更衣室。關上門的瞬間,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她才敢大口呼吸。手指顫抖地撫摸著身上華美的裙子,雲悠那句“很好看”和“更像灰姑娘”在耳邊反覆迴響。
臉上滾燙,心裡卻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知道,麻煩可能才剛剛開始。許婷絕不會善罷甘休。
但……
她看著鏡子裡那個穿著潔白長裙、眼眶發紅卻莫名帶著一絲光亮的女孩。
但是,在剛才那短暫的一刻,在雲悠的目光中,在她自己的旋轉舞步裡,她真的觸碰到了那個遙不可及的夢。
哪怕只有一瞬。
她輕輕脫下這件不屬於她的“魔法禮服”,指尖眷戀地拂過那些細碎的水晶和柔軟的紗裙。鏡中的女孩又變回了那個普通的、穿著侍女服的楊帆帆。
“那個……謝謝你。”終於,出門後,見到雲悠的微笑,她鼓起勇氣,聲音細微得幾乎要被隨時要散去。
雲悠側過頭看她,夕陽給他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謝我甚麼?”
“剛才……幫我解圍。”
“我說的是事實。”雲悠語氣平淡,目光看向前方,“你跳舞的時候,確實比念臺詞的時候自信很多,也……更吸引人。”
楊帆帆的心猛地一跳,像被甚麼東西撞了一下。她偷偷抬眼看他,他神色如常,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現象。
“飯卡……”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猶豫著開口,“你是故意放在那裡的嗎?”
雲悠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你想演灰姑娘嗎?”
這個問題太過直接,楊帆帆愣住了,張了張嘴,那個“想”字在舌尖滾了又滾,最終卻化作一個苦澀的弧度:“想又怎麼樣呢?灰姑娘……註定是許婷的。”
“劇本上是這麼寫的。”雲悠停下腳步,轉過身,認真地看著她,他的眼睛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亮,“但舞臺下的故事,誰說得準呢?”
他的話裡似乎藏著某種暗示,讓楊帆帆的心湖再次泛起漣漪。可她還沒來得及細想,一個尖銳的聲音就從身後響起。
“喲,這不是我們偷偷穿公主裙的‘侍女’嗎?怎麼,還在做夢呢?”
楊帆帆假裝沒聽見,低著頭,走到許婷面前,把白裙遞過去。她卻側過身子,不肯接,而是將雙臂環抱,臉上掛著譏誚的冷笑,目光像淬了毒的針,狠狠紮在楊帆帆身上。
楊帆帆的身體瞬間僵硬。
雲悠皺了皺眉,上前半步,不著痕跡地將楊帆帆擋在身後一點的位置:“許婷,事情已經過去了。”
“過去?”許婷嗤笑一聲,視線越過雲悠,死死盯住楊帆帆,“雲悠,你被她這副可憐兮兮的樣子騙了吧?她心機深著呢!不然怎麼會那麼‘巧’,在你回來的時候穿著我的裙子跳舞?不就是想勾引你嗎?”
“你胡說。”楊帆帆氣的渾身發抖,她可以忍受嘲諷,但是不能忍受汙衊。
我胡說?”許婷逼近一步,聲音揚高,“那你解釋解釋,你為甚麼偷偷摸摸穿我的裙子?不就是想麻雀變鳳凰?也不看看自己甚麼身份,配不配!”
“許婷!”雲悠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明顯的警告意味。
“雲悠,你還要護著她?”許婷轉向雲悠,“我才是和你搭戲的灰姑娘!她算甚麼?她是個只會勾引男人的賤貨而已。”
啪!
巴掌聲響起時,全場一下靜了下來。
楊帆帆也愣住了,她已經記不起自己的手臂是怎麼抬起,揮動,並重重地落在許婷臉上的。
一聲脆響後,許婷的表情先是恐懼,然後是驚訝,接著是暴怒。
她像一隻母老虎一樣發起狂來,要不是雲悠和鄭老師攔著,楊帆帆覺得自己早就被撕成碎片了。
雖然當天沒有發生任何事情,但楊帆帆知道,許婷不會就這麼善罷甘休。
果然,第二天,鄭老師把她叫過去,一臉為難告訴她,舞臺稿子經過上級討論,覺得侍女角色反映了封建尊卑,屬於不健康因素,所以被取消啦。
楊帆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點了點頭,也不管鄭老師安慰的話語,自顧自地回到了座位。
她平靜的可怕!
他預想過許婷的種種報復,這個結果也在預料之中。
好!
既然你沒底線,就不要怪我沒底線啦。
楊帆帆坐在座位上,表面平靜無波,內心卻已淬鍊成鋼。她沒有哭鬧,沒有爭辯,甚至沒有再多看鄭老師一眼那帶著歉意的表情。那種過分的平靜,像暴風雨前壓抑的死寂,反而讓熟悉她的人感到一絲不安。
午休時分,教室裡只剩下零星幾人。陽光透過窗戶,照在楊帆帆攤開的課本上,她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指尖無意識地在書頁邊緣摩挲,腦海裡盤旋著各種念頭,每一個都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許婷和她的兩個跟班張娜娜、宋念說笑著走進教室,聲音刻意揚高,充滿了勝利者的炫耀。
“某些人啊,就是沒有自知之明,戲服也是她能碰的?”
“婷婷,別為那種人生氣,晚上我們去新開的那家西餐廳慶祝一下?”
許婷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楊帆帆,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得意。她享受著這種將對手踩在腳下,對方卻連反抗都不能的快感。
她們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清晰地傳遍安靜的教室。楊帆帆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但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而在她的身後,兩張藍色的怪臉瀝著口水的獰笑大嘴已經張得越來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