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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沈墨涵外傳(萬字)[番外]

沈墨涵外傳(萬字)

沈墨涵出生的時候,她的父親在產房外向人磕頭。

沈重山無比卑微的懇求他們不要進入產房搬東西,她的妻子正在難產,不能被打擾。

在變成怪物前的十餘年時光裡,沈墨涵都想像不出一生要強的父親竟曾有過如此卑微的時候,她印象裡的父親是一個冷酷、無情、毒辣、不擇手段的經商機器。

從懂事起,沈墨涵經常聽父親說起一個叫“拈穗村”的地方。

那是第一次發生旱災,沈重山逃難的終點。作為一個外鄉人,沈重山在無數本地人的打壓欺凌中長大。

他立志要幹出一番事業,二十歲的時候,借了大量印子錢大搞魚塘,透過悉心照料,好不容易有些起色,卻遭人眼紅,一日夜晚,魚塘被人投毒,一池的魚苗死了個乾淨。

沈重山破產了,欠下鉅債,被人打斷雙腿,在全村人嘲笑中爬出了拈穗村。

一路上,他的雙手爬出了鮮血,他的傷腿留下一條長長的血痕,最終因為缺乏食物而暈倒在路邊,所幸遇到一個路過的商隊,商隊的會長上官桀是個好人,將他帶進城中,請醫生治好了他的腿,並把他收留在商隊,不久後又借了一筆本錢助他東山再起。

沈重山靠著這筆錢娶了妻子,經營著糧店,憑藉過人的頭腦,很快將生意做大起來,她的妻子有了身孕。

不想生產當日,胎兒一天一夜也無法落地,就在這時,拈穗村的債主聽聞他發財訊息,紛紛上門討要當年的高利貸。

此時,沈重山的錢都投到各地開糧食分店,沒有多少現錢,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搬空府邸,東西很快被搶完,手慢的債主又把主意打到了唯一沒被搜過的產房。

面對閃著貪婪目光的一眾債主,沈重山只能卑微哀求他們不要進去。

最終,債主們極盡侮辱之事後,拆了大門,揚長而去。

隨著天空一聲驚雷,產房裡傳來了一聲嘹亮的哭聲。

沈重山不顧一些切了進去。

黑暗中的蠟燭搖曳著。

沈夫人虛弱發出聲音:“重山,我們約好的,女兒我來取名,就叫墨涵吧。”

沈重山全身顫抖的接過自己的女兒,流著眼淚:“好,都依夫人,夫人說甚麼就是甚麼?”

“重山,我好累,我睡會。女兒靠你了……”

“好,好。”

“我睡了,你不要走,我好累,這次我追不動你了。“

沈重山顫抖著嘴唇:“夫人,我不走,我不走,我哪也不去,我就在這~“

這是夫妻二人今生最後的對話。

沈夫人閉上眼睛,越睡越沉,沈重山再也忍不住,抱著襁褓裡的沈墨涵,趴在滿是產血的床前嚎啕大哭起來。

沈夫人是官家小姐,第一次和沈重山見面的時候,沈重山還在商隊,機緣巧合下,兩人相談甚歡,一見鍾情。

但兩人身份終究天差地隔,沈重山心裡明白,留書一封,不告而別。

沈夫人第二天看了信,竟不顧官家身份,獨自逾牆而出,在山林之中追了十幾里路。說來也巧,她一個小姑娘家家,一路上沒遇到虎狼,也沒碰到歹人,卻撿到了因為鬱悶喝悶酒,把自己喝醉了,正在一塊石頭上呼呼大睡的的沈重山……

沈重山抱著女兒站在一座小小土堆前,如今他和沈夫人,一個土裡,一個土外,相隔不過幾尺,可是,無論他跑上幾十裡,幾百裡,幾千裡,幾萬裡,也無法追回近在咫尺的妻子。

沈墨涵漸漸長大了,沈重山忙於生意,害怕女兒寂寞,從外買回四個小孩陪她,三個女孩一個男孩,分別取名綵鳳、彩雲、樓瑩、沈魂,他們後來成了日後沈府的管事人和教頭。

沈重山的生意越做越大,不但是糧店,各行各業的生意都開始涉及,街上的布紡,客棧,當鋪招牌旁都多了一個“沈”字。

家裡的下人多了起來,沈家變成沈府,沈重山變成了沈老爺,沈墨涵走到街上,也被越來越多的人叫做沈小姐。

那日,五歲的沈墨涵正澆著院裡的紫羅蘭,府裡不知哪來了個全身上下髒兮兮道士,一進來,那雙三角眼直勾勾盯著沈墨涵看。

沈墨涵害怕了,綵鳳和彩雲連忙把沈墨涵護在身後,樓瑩和沈魂拿出木棍擋在最前。

這時,沈重山也趕了過來,見此,對著幾個孩子怒斥幾聲,接著轉身畢恭畢敬對怪道人表示歉意,讓其不要跟孩子計較。

怪道人在沈府住下,每天晚上出去,白天回來。沈老爺對其一直畢恭畢敬。

沈墨涵不喜歡怪道士,於是天天躲在房間裡看詩經。綵鳳和彩雲陪著她一起看。

樓瑩總喜歡拿著把紙扇唱小曲,尤其是柳永的《雨霖鈴·寒蟬悽切》,沈魂則愛拿著木塊有節奏擊打板凳,邊打邊和著曲調唱西北方言的山歌。

這兩個人唱的東西,一個精細,一個粗糙,一個豪放,一個婉約,兩個調調實在不協調,簡直好比青樓姑娘浪語攬客的背景聲中高聲朗讀論語。

綵鳳和彩雲私下打了好幾次賭,他們甚麼時候會打起來。

可惜,一個多月來,他們一直各唱各的,沒有發生任何彩雲綵鳳期待的故事,甚至有時候還會互吹兩句。彩雲懷疑這兩人有唱歌帶耳塞的習慣。

和綵鳳彩雲不一樣,沈墨涵一直有些憂心忡忡,她發現每天晚上,都有人在院子裡偷偷燒寫有“旱”的黃紙,一天,她悄悄走進,發現竟是面目猙獰的父親。

看著那螺旋上升的黑煙,沈墨涵預感,接下來,沈府外有甚麼事要發生。

不久後,傳來訊息,旱災又出現了。

這次旱災整整持續了兩年,大量土地顆粒無收,很多村莊都出現大量饑民。

沈老爺開始每天看各種傳遞訊息的信封,一天,他收到一封信,臉上出現大喜,將手用力在扶手上一拍,站起身來:

“準備糧車,去拈穗村。”

這時的拈穗村已經兩年絕收,每個村民都餓的兩眼冒金星,絕望充斥心頭。

當沈老爺帶著人數眾多的家丁押著糧車進入村莊時,村民們眼裡出現了希望的光。

回到離開多年的拈穗村,沈老爺第一時間讓家丁把當年上門討債的幾個債主帶過來。

當年囂張跋扈幾人此刻瑟瑟發抖。

沈老爺陰著臉,一拱手:

“幾位叔伯,好久不見。小侄感幾位稱貸之恩,今日特來還債。”

“沈老爺,不敢,不敢。今天您特意用糧救濟鄉親,我們感激還來不得,哪讓好意思讓您還錢啊。”

“姚叔,你這話就客氣了。一碼歸一碼。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沈府絕不拖欠,這是本金加利息,你數數。”

幾張大額銀票被丟了下來。幾個債主瞄了下,頓時被金額嚇傻了眼,就算他們放的是高利貸印子錢,但這麼大的銀票顯然是綽綽有餘了。

“這,沈老爺,是不是弄錯了……這多出太多了啊。“

沈重山冷笑:“不多,不多。盈出的部分正好是你們的這命的價錢。”

他話音剛落,幾個早就待命的家丁一擁而上,將幾個債主丟進了早就挖好的大坑,接著在在幾個債主的哀嚎和全村人膽戰心驚的目光中,泥土落下,債主們被活埋了起來。等到坑被填平,沈老爺又一揮手,家丁們從車上拿下小樹苗,一根一根種了上去,很快就形成了一片小樹林。

做完這一切,沈老爺將糧車四周點滿了火把,接著對冷酷宣佈了賣糧措施,以地換糧,而且是全村土地齊換的一錘子買賣。

“在座各位有一家不肯賣地,我就點燃糧車。我可以向各位透個底,這附近幾個大城糧店都是我沈某買賣,這隊糧車沒了,諸位再要賣地賣糧,就得去千里之外的京城。”

說完不管下跪的村民,沈老爺點燃一根香,拂袖而去。

餓了好幾個月的村民沒有選擇,很快,拈穗村的所有土地房屋歸了沈府,土地價格被壓的很低,原村民不但賣光土地,還簽上了極高利息的借據,自此個個都成了沈府佃農和債戶。

交接完所有地契的那天,沈老爺指著拈穗村祖祖輩輩生活的村民們:

“如今老子才是拈穗村唯一的本地人,你們都是外地討飯仔。”

大旱終於過去,沈老爺花重金在拈穗村周圍修橋鋪路,又將村裡的老屋全部推平,建造風格統一的仿古建築,接著又將沈府名下大量的商鋪遷入其中。

大旱剛過,百廢俱興,忽然冒出大量商品的拈穗鎮自然引來大量的人群,很快,除了沈府商鋪,一些小商小販也陸陸續續來到村裡,拈穗村迅速漲大變成了拈穗鎮。

拈穗鎮落牌那天,沈府設下盛大宴席,宴請全鎮居民,酒宴上,沈老爺忽然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拈穗,拈穗,當年我被趕出村時,有人罵我孽畜,有人拿罵我祟妖,今日落牌,我看不如把牌子前兩個字都換了,改叫孽祟鎮如何?”

在座眾人聽了,皆膽戰心驚,不敢回話。

“爹,你醉了。”

沈重山見是女兒,不敢再發酒瘋,乖乖打道回府,拈穗鎮的落牌儀式總算是順利完成。

自大旱結束後不久,沈府就搬到了拈穗鎮,沈老爺在鎮長東邊修起了大大的莊園和華麗的高樓。

沈墨涵扶著父親走到府門,下人急匆匆出來稟報:

“老爺,上官會長來了。”

沈重山一聽立刻抖擻精神,帶著沈墨涵加快腳步進府,就見院子中央一個身穿長衫的熟悉身影站著。

“哎呀,上官老哥好久不見,來之前怎麼不通知一聲。墨涵,還不快叫人。”

“上官伯……啊!”

沈墨涵話還沒說完,一隻手伴隨“嘿”的一聲,從背後毫無預兆拍在肩膀上,嚇得她發出一聲尖叫。

回過頭來,才發現背後站了個身姿挺拔的少年,他腰纏一條淺藍腰帶,腳踏一雙青緞靴,雙手放到腦後,嘴裡叼著一根稻草,正看著她笑。

上官會長一腳踢在兒子上官軒屁股上。

“你這畜生,見面就欺負妹妹。”

沈老爺見了少年,便笑道:“原是軒兒啊,好久不見就長這麼大了。”

上官軒走到沈老爺面前,兩手一拱道:“見過沈叔叔。”

沈重山見他長得眉清目秀,風度翩翩,行止有禮,落落大方,心下滿意的點了點頭:

“上官老哥生的好兒子啊,長得一表人才,將來涵兒嫁過去,我也能放心。”

昔日,沈夫人和上官夫人同時身懷六甲,兩家當時便指腹為婚,這件事沈墨涵是知道的,只是一直以來不知道這位上官公子是個甚麼樣的人,頗有些不安,如今見了,到也不算差。

上官會長搖了搖頭:“好甚麼啊,老弟,你是不知道,在家時,給我惹了多少麻煩……不過老弟你放心,將來涵兒要真嫁到我上官家,這小子敢欺負她,我第一個打斷他的腿。”

說到這他狠狠剮了上官軒一眼。

沈重山笑道:“不要嚇唬孩子嘛,我們哥倆進屋敘舊,軒兒,你跟涵兒去玩吧。”

上官會長進去前,嚴厲叮囑兒子:“上官軒,不要欺負妹妹。”說到這,他看向沈墨涵,語氣一轉,變得輕和溫柔起來:“涵兒,他要是欺負你,只管跟叔叔講,看我不收拾他。”

上官軒對著自己老爹吐了吐舌頭,拉著沈墨涵跑了出去。

沈墨涵自出生來,第一次被陌生人拉住,停下來的時候,臉上帶著許些驚恐。

上官軒回頭見了,嘻嘻笑道:“你以後遲早都是我媳婦,現在拉一下手而已,有甚麼好怕的?”

沈墨涵氣鼓鼓道:“誰是你媳婦?我才不要嫁人呢。”

上官軒聽了一下湊了過去,少年清秀稚嫩的臉龐兀的靠近,壞壞笑道:

“真的不嫁?”

沈墨涵臉上飛起一抹緋紅:“哼,你欺負我,我要告訴叔叔去。”

上官軒聽了腳都差點軟了。

“你怎麼不識逗呢,我帶你看蝴蝶去。”

“蝴蝶到處都是,有甚麼好稀奇的。”

“我的蝴蝶會游泳。”

“騙人,哪有這種蝴蝶?”

“你來看就是了。”

上官軒又抓起沉默涵的手,這次,少女的眼中沒有了驚恐,全部都是好奇和期待。

兩人來到鎮口的江峽處,沈墨涵剛要問帶看蝴蝶來這裡要幹甚麼?結果一轉頭,上官軒就不見了蹤影。

腳下是奔騰咆哮的河水川流,讓常年身處深閨測沈墨涵有些色變。

“你就在那裡,不要動,我馬上過來。”

上官軒的聲音讓沈墨涵內心稍定。

過了一會,揹著包袱的上官軒出現在對面的峽尖處。

“看好了。”

上官軒把包袱開啟,將裡面的一個大罐子開啟,剎那間,無數色彩斑斕的蝴蝶撲著翅膀鋪天蓋地的飛騰而出,兩人四周的色彩被點綴成五顏六色,如同一團又一團飄在風裡的花,好看極了。

沈墨涵小嘴驚訝的張開,對面上官軒對著她揮了揮手,拿出一片樹葉,將兩頭對摺起來,放到嘴唇處,一陣輕快的調子悠揚響起。

蝴蝶們隨著音樂婉轉飛揚,猶如一條綵帶繞著沈墨涵旋轉起舞。

“好漂亮啊。”

沉默涵開心笑了起來,身體配合著蝴蝶們旋轉起來,白衣飄飄間,腰帶飛揚,各色蝴蝶沿著少女的舞蹈軌跡,忽起忽落,這一刻,人和自然彷彿合而為一。

“看好了,蝴蝶要游泳了。”

上官軒樹葉的聲調一變,蝴蝶們紛紛在空中折返而下,一條綵帶衝入急流水中。

“不要!”

沈墨涵驚呼一聲,嚇得閉上眼睛,生怕見到脆弱的蝴蝶被激盪的水流打得粉碎的一幕。

“閉眼乾甚麼,快看,快看,蝴蝶游泳了。”

沈墨涵聞言從指縫間小心翼翼睜開眼睛,才發現蝴蝶快要衝到河中一瞬間,翅膀輕點水面,就再次振飛而起,一隻接著一隻清洗翅膀,一條晶瑩剔透,泛著水光的綵帶舞動在峽谷之間。

上官軒笑道:“赤橙黃綠青藍紫,七色彩練當空舞。我的蝴蝶好看吧。”

“這是甚麼蝴蝶?”

“這叫熒水蝶,來自胡徹國的夏苄州,這種蝴蝶很愛乾淨,只生活在乾淨清澈的水邊,每天會都雙雙結伴在水裡清洗翅膀。”

“這樣不是很危險麼?”

“是啊,經常有蝴蝶消逝在水中,而且如果一隻蝴蝶不幸被水流打碎,她的伴侶也會投進水中,無論生死,與君同去。所以在當地,這種蝴蝶象徵著乾淨無暇的愛情。因為生活習性緣故,它們種群一直很少,我可是花了大價錢,才買回這麼多呢?對了,還有這個。”

上官軒從對面丟過來一把鏟子和一個小袋子。

“袋子裡是熒水曼荼羅,熒水蝶要吃是這種花蜜。”

沈墨涵平時在府裡經常打理花卉,種花對她倒也不難。

不一會兒,兩人就將一排排熒水曼荼羅種了起來。

蝴蝶們峽谷中間翩翩起舞,像在兩人之間架起一座彩虹。

沈墨涵看得入了神:“好像傳說中的鵲橋啊。”

上官軒沒聽清,問:“你說啥?往哪瞧?”

“……“

沈墨涵提高聲調:“我說,牛郎織女故事中架在銀河上的喜鵲橋。”

上官軒抱著手,不屑道:“這有甚麼?你要看,下次我從天上幫你把鵲橋搬下來。”

“你就吹吧。”

“哼,剛才我說的蝴蝶時候,你也說我吹牛。”

“這不一樣,那可是神話故事裡在天上的橋,你怎麼可能搬下來呢?”

“哼,你不信?那我們就打個賭。下次我再來拈穗鎮,就把橋給你搬來。如果你輸了,就要答應我一個條件,怎麼樣?”

“甚麼條件?”

“和你有關。”

“我知道啦,一定是讓我不準跟上官叔叔告你的狀。”

“不對,我要你嫁給我。”

沈墨涵雙臉一紅:“我本來就要嫁給你啊。我爹和你爹說好的。”

“不幹別人的事,我是你要嫁給我,要你本人答應嫁給我。”

“……”

沈墨涵的臉越來越紅,心亂如麻,最後將腳一跺:

“等你把橋從天上搬下來再說吧。我要回去了。”

上官會長帶著兒子離開了,拈穗鎮從此多了一個加“蝴蝶峽”的好景,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不少人從外地專門來看一群蝴蝶在江峽中穿江過水的壯觀景象,還有不少文人騷客留下膾炙人口的詩詞歌賦。

兩年來,拈穗鎮的來往的人員越來越多,南來北往的黃金白銀在此處交匯,沈府財富一日多過一日。

沈墨涵心情卻不甚高興,因為那個討厭的怪道士又來府裡了。

沈老爺熱情迎接,大擺宴席迎接,沈墨涵只推說不舒服,不肯出門。

道士不知進了些甚麼讒言,沈老爺像著了魔似的,將南面山上的樹都砍了去,又花費大量人力物力在山上建造祭臺,還有一大堆畫著神秘符咒的符籙,物品沒日沒夜的送上山去。

鎮裡流言四起,人人都在傳沈老爺要請仙人下凡,求得仙丹,長生不老。

沈墨涵聽了簡直感到不可思議,長生不老,那是從古到今多少皇帝都求不到的事情,她想不通一向精明的父親為甚麼會相信這種騙局。

她決定好好勸勸父親,但一向對女兒言聽計從的沈老爺第一次發了火,當著沈墨涵的面摔了杯子,怒斥小孩子家家懂甚麼?

沈墨涵傷心極了,捂著心口回到房裡,一到床邊,就倒了下來,把彩雲嚇得連手上的銀票都撕破幾張,後來幾天,彩雲綵鳳天天守在床前照顧,樓瑩和沈教頭也沒心情玩樂器,整日忙著煮藥,請大夫。

三天後的晚上,沈墨涵感覺好了一些,耳邊背後聽到一陣腳步,她以為是綵鳳,轉過頭來,才發現是一臉愧疚的父親。

“涵兒,好些麼?前些日子是為父話重了。”

沉默涵搖了搖頭:“我不怪父親,只是那個道長,他……“

沈老爺打斷她:“難道你也認為為父是為了追求那虛無縹緲的長生不老麼?”

沈墨涵一怔,“那爹你為何要……”

沈老爺看了眼女兒,“是為了你娘,為父要把你娘追回來。”

“可娘她……”

“我當然知道其中大有問題,但那個道長不是普通人,她實有道行,為父是親眼見過的,你娘當年在山林追了我一晚,如今哪怕散盡家財,哪怕回去種地,只要有一絲希望,我也要把她追回來。”

說到這,沈重山已經是老淚縱橫。

沈墨涵沉默了,她知道這下誰來都勸不動父親了。

“涵兒,為父要求你一件事。”

“爹,我是你女兒,說甚麼求字。”

“喚回你孃的儀式就三天後舉行,那天正好是你十二歲生日,你和你娘血脈相連,屆時,需要你幫忙做陣引,喚回你娘,等你讓娘回來,就讓她和為父一起同你一起慶生。”

沈墨涵還是放心不下,不過此時她已無法拒絕,只能無奈應下。

三天後,拈穗鎮南山,深夜。

幾十根刻難神秘符文的柱子中央的祭臺上,沈墨涵一身白衣,拿著一杆小旗,心神不寧的正襟危坐。

幾百名家丁都舉著大旗按陣法方位站定,綵鳳、彩雲、樓瑩、沈魂也在其中,他們都一臉擔憂看向中央的大小姐。

怪道士穿著一身髒兮兮的道袍,披頭散髮,腳踏逆七星,指夾劍鋒,劍柄朝上,口中唸唸有詞。

隨著神秘咒語吐出,家丁們手中的大旗開始無風自動,旗尖揚起,都指向同一個方向——祭臺中央。

沈道士的咒語聲越來越大,沈墨涵感覺耳朵震的發疼,抓旗的手上傳來一陣刺痛,她剛要放手,卻發現小旗已經死死黏在手中,而那股疼痛就像旗里長出的根鬚沿著掌心攀上手腕,沿著臂膀一路向上,直達喉嚨。

沈墨涵想向父親求救,卻發現自己張不開嘴,她感到自己的頭髮好像被甚麼抓住,腦袋被迫高高仰起。

沒有星星夜空此時泛起一點狹長的赤紅光亮,那光越來越多,就像一展展燈火在黑暗中被點起,很快,細長的紅光排滿了整個夜空。

“那是甚麼?好奇怪的星星。”

下一秒,那些紅光一起張開,露出裡面圓滾滾上下襬動的圓點,沈墨涵這才發現,原來那不是星星,而是眼睛,佈滿整個蒼穹的眼睛,這些眼球轉動著,一起看向她,她正在被無法想象的恐怖生物注視著。

那隻生物投射下了殘忍的目光,所有眼睛裡面一起湧出血來,天被染成了紅色,血雨臨盆,腥風飄搖,沈墨涵張開嘴巴,一口又一口的血混合著觸手殘肉被吐了出來。

耳邊傳來家丁們驚慌失措的叫喊聲,接著道士充滿惡意的大笑聲,然後是父親沈重山憤怒的拔劍聲和斥罵聲,綵鳳、彩雲、樓瑩、沈魂四人的呼喊,鎮民們跪地請求上天寬恕的討饒聲……

沈墨涵被送回家中,昏迷了好幾個月,期間醒來就不停吐血,血裡夾雜帶著眼珠,觸手,肉塊,幾個月吐的血都有能裝滿十幾個水缸……

沈父請來的大夫們,一看這可怕場景,紛紛被嚇得滾帶爬逃出沈府,哪裡還敢醫治。

三個月來,唯有一個常年在深山潛修的百歲道醫敢剛走進房中為沈小姐號脈,半響後,老道醫走出門,搖了搖頭,表示沈墨涵不是害病,而是邪祟入體,他開的藥方雖可延緩,但終究治標不治本,要想根治,醫門無路,唯求生於道。

沈重山問:“何為求生於道。”

老道醫解釋:“就是尋覓法器,以正祛邪,不過這些法器都多匿山林深處,卻是難尋。”

老道醫說完,將他知曉法器位置一一告知。

沈重山悔恨不已,等到女兒服藥有所好轉後,他就安頓府內,將沈府主要事務交給綵鳳、彩雲、樓瑩、沈魂四人,親自帶著人手出門尋寶。

沈墨涵身體弱了下來,三天二頭不是吐出肉塊一類的噁心之物,就是發現自己身上長出根鬚和鱗片。

她時常在夢到自己變成一隻滿是觸手和眼珠的怪物,一次又一次在半夜驚醒。

如此狀況,一般丫鬟自然不敢照看,只能綵鳳、彩雲、樓瑩三人輪番照顧,但她們三人如今接手了沈府主要事務,二年時光裡,沈墨涵在夢中驚醒後,總是一個人孤獨的在白紙上畫著蝴蝶。

沈墨涵十四歲生日後的一天,彩雲拿著一套新衣服進來,並告訴她一個好訊息,“上官公子來了。”說完這句,又叮囑了一句,“你去見他的時候,千萬不要透露生病的事情。”

上官軒這次是自個領著商隊來的,相比四年前,臉上少了幾分稚嫩清秀,多了幾分俊美瀟灑。

翩翩公子拍了拍馬車,得意道:

“我把鵲橋給你摘過來了。”

他還是如四年前一般意氣風發,可沈墨涵如今卻只能保持沉默,她怕自己一張嘴吐出可怕之物。

“話說鎮上是不是冷清了。”

“……”

二年前那場血雨,讓鎮上的人們驚恐不已,關於沈府的種種謠言四起,不少人離開鎮一,自此便蕭條了。

“哎呀,當初我給你們那些蝴蝶怎麼樣了,是多了還是少了,你這些年你照看麼?”

沈墨涵輕輕點了點頭。

上官軒看她:

“你怎麼話少了,大小姐,我沒得罪你吧。”

沈墨涵聽了,心裡一陣刺痛,幾乎要哭出來。

見她一副委屈欲泣模樣,上官軒反而笑了:

“逗你玩呢,怎麼還跟以前一樣不識逗啊,帶你看鵲橋去。”

說著跟四年前一樣拉起她的手在拈穗鎮裡跑了起來。

這次兩人都沒跑多遠,他們停在鎮裡唯一的石橋處,路上的鎮民見是沈家大小姐,老早就都躲得遠遠的。

上官軒從懷裡拿出大瓶小瓶的藥粉,開始一層一層灑在橋面上,沈墨涵好奇的跟在後面看,從上官軒手裡接過空瓶子,抱在懷裡。遠遠看去,兩人好似一對做泥匠的年輕夫婦,卻無一點富貴人家公子小姐模樣。

上官軒把最後一瓶粉末倒乾淨,拍了拍手。:“好了鵲橋我給你建好了。”

沈墨涵終於忍不住開口:“這哪裡是鵲橋?”

“哇,你終於肯說話了。”

沈墨涵雙臉一紅。

“鵲橋,鵲橋,自然是等銀河出現的時候才能看到嘍,等著吧,馬上就天黑了。”

沈墨涵看他額頭上細汗,拿出手絹替他細細擦拭。

上官軒一陣不知所措,面紅耳赤接過手絹。

“我自己來吧。”

沈墨涵生病以來,第一次捂嘴輕笑出聲。

上官軒拿出樹葉輕輕吹了起來,沈墨涵撩起耳邊長髮靜靜的聽著,兩人坐在橋頭,在優美的旋律中,一起看著太陽落下,月亮升起。

不知過了多久,沈墨涵耳邊忽然聽到一聲清脆的鳥叫,她抬起頭,一隻小喜鵲正落在的她髮釵上,她扭過頭,見上官軒頭上,肩上也落著喜鵲,環顧望去,才發現整座小石橋不知何時落滿了喜鵲,這喜鵲數量太多,密密麻麻,幾乎擠滿橋面,遮住了石磚。

在橫貫蒼穹的絢麗銀河背景下,遠遠望去,整座橋彷彿就是由喜鵲組成的一樣。

上官軒叉著腰站起來,得意笑道:“怎麼樣,鵲橋我搬下來了吧,這些招鵲粉會滲進石中,持續幾十年的時間,在這期間,喜鵲會源源不斷被吸引過來,我可是跑了幾十個國家才找到的呢,願賭服輸吧。”

沈墨涵閉上眼睛,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肩膀微微顫抖的問:“如果有一天我變醜了,變得不好看了,變得嚇人了,你還要我嗎?”

“你在說甚麼呀,你將來可是我媳婦,就算世界所有人都不要你,我都要你。”

沈墨涵很認真的說:“要是我變成怪物了呢?很可怕,很可怕的那種,長了很多眼睛,很多觸角,還有幾十張嘴。”

上官軒拉住她的手,笑道:“你就算長了幾十萬嘴也是我的媳婦,誰叫你打賭輸給我了呢?”

“我沒開玩笑。”

上官軒也收了嘻嘻哈哈的表情,一手指天,一手指著沈墨涵:“我上官軒對著銀河發誓,今生非你沈墨涵不娶,無論你變老,變胖,變醜,或者變成你說的怪物,甚至你化成灰我都會找到你,認出你,然後娶你。”

沈墨涵雙手捂著眼睛,肩膀不住的顫抖,用著哭腔的聲音道:“謝謝,這是我今生聽過最浪漫的誓言。”

“你到底怎麼了?從見面起就奇奇怪怪的。”

上官軒有些擔心探頭去檢視,沈墨涵忽然伸出一把抱住上官軒的脖子,低頭吻了過去,兩行眼淚同時流到兩人的嘴中,鹹鹹的,帶著一絲苦澀。

上官軒摸著嘴上殘餘的餘溫開心離開了,沈墨涵沒有送他,而是躲在屋內流淚不止,她已經決定等到父親回府,就提出與上官家解除婚約,樓瑩抱著她一陣嘆息……

上官軒離開後,沈墨涵就不再出門,她的面板越來越白,身體也愈加虛弱,整日躺在床上,長髮披散躺在佈滿血跡和肉塊中間,一副病容美得驚心動魄。

連樓瑩都時常看得發愣半天。

沈老爺自沈墨涵十四歲生日後,就沒有回府,只是偶爾託人帶來書信。

拈穗鎮此時已經徹底落寞,一場血雨趕走了來來往往的客商和行人,外地人越來越少,鎮民無法透過經營獲利,只好拿起鋤頭重新回到田間,自耕自收,拈穗鎮又變回了昔日拈穗村的風景。

十五歲那年,又一次大旱,穀物歉收,飢餓時隔多年又一次回到了“拈穗”,居民們整日飢腸轆轆,能吃飽肚子的只剩下沈府中人。

掌管府裡財庫的綵鳳請示小姐後,免了全鎮租子,但大旱並沒好轉,每天都有人在沈府外打轉,一些對沈府不利的言論開始在鎮裡流傳,教頭加緊了沈府戒備。

沈墨涵每天在床上養病,但也風聞了些府外的事情,提出從府裡勻些糧食來救濟。

管家娘子樓瑩表面答應,內心卻是苦笑連連,當日沈老爺削平南山之木,大造祭臺就花出大筆銀子,而後出門為沈小姐尋覓祛邪法器更是耗資無數,血雨過後,各項生意大不如前,沈府就已是出的多,進的少,外邊架子還算好看,但內裡早就空了。

樓瑩立了粥棚,舍了糧食,但終是杯水車薪,鎮民吃了粥,並沒有離開,反而認定沈府裡屯有大量糧食,府外不懷好意之人愈加多起來。

樓瑩發出了一封又一封的信給沈重山,但遲遲不見迴音。思慮片刻後,又書信一副譴人送到上官府,卻被告知上官會長和上官公子外出走商,已經一年沒有回府。

門外聚集鎮民越來越多,有些人試圖翻進廚房和珠光寶氣閣,綵鳳和彩雲身為女子,也不得不拿起棍棒趕打闖府歹人。

大旱遲遲不見盡頭,府裡糧食開始告急,鎮里居民對沈府的怨言已經不加掩飾,沈重山和沈墨涵被公然稱作妖人,小鎮居民將血雨和大旱的責任歸咎沈府,認為這是沈重山的妖術所致,同時有人傳言沈府之中囤積著大量糧食,不肯放出,就是要等到全鎮餓死。

樓瑩在閣樓上看著府外聚集鎮民手上開始多了刀槍棍棒,不由眉頭緊皺,她已經預感到一場針對沈府的巨大危險正在靠近,當下偷偷安排人員準備好馬車,打算過些時日,將小姐送到上官府,脫離此方危地。

樓瑩沒想到這群人動作這麼快,當聽到珠光寶氣閣傳來兵兵乓乓的巨響和喧雜打砸聲,她意識到沈府大門失守了。

樓瑩和教頭迅速帶人趕到現場時,鎮守此地的綵鳳和彩雲已經尋不到蹤影,只能在原地看到她們衣服破碎的殘布。一個家丁膽戰心驚的稟告兩位娘子被歹人擄出府去。

樓瑩連忙跑上閣樓,望見一縷熱眼飄起,然後她看到一口大鍋,鍋裡是自己的兩位好友。

嘔!

無盡的悲痛和恐懼席捲胸膛,樓瑩控制不住,一下吐了出來,她努力克服情緒,攔住雙眼通紅要出去拼命的教頭,她必須先將小姐保護出去。

“去上官家?”

沈墨涵長久不出門,其他人也不敢進來,加上樓瑩等人刻意隱瞞,對目前危機還沒有足夠認知。

樓瑩努力裝出一副平常的表情,不露出端倪。

“老爺來信,上官公子從西域找到治好小姐病痛的高人,讓咱們一起去上官府住幾天,綵鳳彩雲已經過去,教頭會一路護送小姐,我在府裡交代些事情,隨後就來。”

沈墨涵本來有所懷疑,但聽到能治好邪氣,眼前一亮,一時沒有多想。

傍晚時分,教頭親自趕車,馬車在小鎮路上飛快疾馳,沈墨涵終於感到一絲不對勁,這似乎太急了。她撩開簾子,剛要詢問,不想馬車忽的飛了起來,一陣天旋地轉之下,沈墨涵捂著腦袋站起來,然後她看到十幾個獰笑的歹人,教頭奮力砍殺掩護,帶著她一路逃到落鵲橋,兩邊草叢衝出埋伏,教頭重傷之下搏殺數人,在死前,用最後力氣將沈墨涵推出去。

沈墨涵腦袋渾渾沌沌跑著,最終還是沒能逃脫,下了橋沒多久,就被另一夥埋伏的歹人抓住。

她被粗暴的拖著頭髮丟回橋上,曾經讓無數人驚羨的美麗此時成了不幸的根源,一張張猥瑣醜陋獰笑臉包圍在四周,十幾隻手開始拉扯身上的衣服。

哭泣和求饒換來的是得意洋洋的汙言穢語,掙扎和反抗招來的是野蠻粗暴的拳打腳踢。

暴行發生的地方偏偏是在這座橋上,這座上官軒跑遍數十個國家為她尋來的落鵲橋,這座上官軒為她立下誓言的落鵲橋,這座少女第一次獻吻的橋上。

偏偏是在這,在這,在她心裡最神聖的地方,她就要遭到對一個女子來說最大的侮辱。

沉默涵心裡產生了極大的仇恨,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甚麼,為甚麼要遭遇這些,她恨,她怨,一股巨大暴虐和充斥心頭。

沈墨涵的耳朵痛了起來,她再次聽到祭祀那天的咒語聲,天上的星星化成一條一條紅線,天上又出現了密密麻麻的眼睛。

嘩啦!嘩啦!

黑色的雨從天上倒了下來。

沈墨涵看了上官軒,他已經長大了,長得英俊瀟灑,穿著新郎官的衣服,手上正拿著一種切成一片片奇怪的水果,餵給她吃。

“這是甚麼水果?”

沈墨涵覺得這水果的汁水很多,果肉軟乎乎的,還帶著一股奇怪腥味。

“哈哈,你吃就是了,待會我們還要拜天地呢?”

沈墨涵已經吃不下,但上官軒還是不停往她嘴裡塞。

“我吃不下了,我嘴裡已經塞滿了。”

“那我餵給你身上其他的幾張嘴吃吧。”

“甚麼?”

沈墨涵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呆呆坐在落鵲橋上,身邊是一灘攤血跡,那些人已尋不到蹤影,她感覺肚子很撐,嗓子眼裡冒著一股讓人想吐的腥味。

橋的對面是一群舉著火把的鎮民,他們此時都呆若木雞,臉上都帶著恐懼望著沈墨涵。

“妖……妖怪啊,吃人的妖怪啊。”

“她……她吃了二狗他們。”

“沈府真有妖怪,快……快殺了她。”

“我……我沒有……“

沈墨涵帶著哭腔的辯解還未說完,就感到身上一痛,一塊石頭狠狠砸在她的身上,接著一隻利箭迎面射來,劃破了少女的臉。

沈墨涵捂著腦袋,哭著求饒,身上各處傳來劇痛,耳邊那股咒語聲又再次出現,少女發出一聲痛苦的尖叫,石橋上嬌小的身影變得高大,觸手和觸角向四邊延伸,十幾嘴流出黑色的粘液,佈滿身上的幾百隻眼睛,一瞬間就看到全鎮的面貌。

祂看到了綵鳳彩雲被丟進鍋裡活活煮熟,看到樓瑩死後身體遭到莫大的侮辱,看到了教頭被砍成肉泥,看到了沈府被砸的支零破碎,最後她看到了自己可怕扭曲的怪物形體。

這些場景像尖刀,在她心上一刀一刀剮出無數個窟窿,巨大的仇恨從傷痕累累的窟窿冒出,佈滿了全身上下。

拈穗鎮的夜變成復仇的夜,吃人的夜,飄滿腥味的夜。

一夜過後,拈穗鎮消失了,妖邪沈墨涵的妖巢“孽祟鎮”立在了大地上。

沈墨涵復活了綵鳳、彩雲、樓瑩、沈魂,他們都變成了妖邪,原本鎮民都被圈養了起來,也算如願以償,沈府如今真的變成了吃人的妖窩。

變成妖邪後,吃人就成了本能,經常有一些過路的行人被抓來,沈墨涵清楚自己作惡多端,遲早有一天會被消滅。

當那個女斬妖師進入小鎮時,沈墨涵知道這一天來了,斬妖師實力很強,輕輕鬆鬆就消滅了她的手下。

老實說,雖然是來消滅自己的,但沈墨涵對念夕塵算不上討厭,甚至有幾分欣賞,她身上那股逍遙自在的意味讓沈墨涵憧憬。

但不巧的是,上官軒此時也到了小鎮。

沈墨涵即激動又傷心,她已經不敢再見上官軒,如今她已經適合長滿觸手和眼睛的怪物,如何能配上他?

他不應該再回到這裡,應該去外邊尋找屬於他自己的好姑娘。

她要求樓瑩想辦法嚇跑上官軒,卻不想還是低估了念夕塵的實力,樓瑩和教頭被接連打敗,女斬妖師透過蛛絲馬跡分析出了她和上官軒的關係,眼看就要暴露,沈墨涵只能親自出手。

剛一交手,沈墨涵就清楚這個女斬妖師強的可怕,自己不是對手,此時她只想讓樓瑩四人逃走,於是召喚了黑雨,將鎮民們都引來,利用這些人類讓念夕塵投鼠忌器。

卻不想上官會長也帶著商隊也進入小鎮,商隊的貨物是沈老爺這些年收集的祛邪法器,沈老爺臨死前委託上官會長送到拈穗鎮替女兒祛除身上邪氣。

真是諷刺啊,一個父親為了身染邪氣的女兒,風餐露宿,不辭辛勞,跑遍天下,耗盡家財收集的祛邪聖物,好不容易送回小鎮,已經妖化的女兒卻成為了第一個要被消滅的邪物。

樓瑩四人之前被念夕塵消滅過一次,雖然再次被複活,但實力已經大減,被拿著法器鎮民們打得粉碎,並不斷的折磨。

沈墨涵戰鬥中受了傷,黑雨中胸中暴虐之氣大漲,不但是鎮民,沈墨涵本人也受了影響,她又想起了變妖的夜晚,對鎮民的仇恨充斥心頭。

沈府與拈穗鎮鎮民,從沈重山那開始的幾十年的恩恩怨怨,如今要一併瞭解。

她引爆了孽祟樹,整個小鎮在巨大光亮中土崩瓦解,她靜靜看著念夕塵抓起上官軒和整個商隊朝鎮外跑去,終於將心放下,含笑著看上官軒遠去。

一片白光中。

沈墨涵拖動著殘破怪物身軀蹲在小石橋上,她知道這片白光收縮的時候,就是自己消亡之時。

她想,這下終於可以一個人哭會兒了。

沈墨涵回憶著蝴蝶,回憶著喜鵲,想著上官軒那張清秀的少年臉龐,低低的哭了出來,漸漸的哭聲越來越大,她一遍又一遍念著上官軒的名字,一遍一遍說著害怕,自從上官軒那天走後,全部的情緒一下都湧洩了出來。

她真的好想好想再見上官軒一面。

她真的好想好想嫁給上官軒做新娘。

她真的好想好想對上官軒說一聲願意嫁給你。

“喂,這麼久了,你怎麼還是不識逗,又哭了?是找不到蝴蝶了麼?”

一聲清亮的少年嗓音響了起來。

沈墨涵低頭,看見上官軒一瘸一拐走上石橋,用手撐著她的觸手。

“你知道是我?”

“你可是我媳婦,你化成灰我都認識。”

沈墨涵帶著哭腔說:“我都變成這個樣子,你還說我是你媳婦?”

滿臉是傷的上官軒爽朗一笑:“怎麼不是,我說過不管你變成甚麼,我都會找到你,認出你,然後娶你。你是我心裡唯一的好姑娘。”

白色的光猛然回縮,沈墨涵身軀一點點破碎,她又重新變回了白衣少女的模樣。

上官軒上前一把抱住沈墨涵。

看著石橋一點點消失,上官軒問:“你還記得我們當年用這座橋打的賭麼?”

沈墨涵害羞的點了點頭,“記得。”

“好,涵兒,那你願意嫁給我麼?”

沈墨涵大聲說:“我願意,無關天地,無關萬物,無關親長,無關煤約,無關富貴,無關美醜,只問本心,我沈墨涵願意嫁給上官軒。”

白光亮的極致,巨大的能量消滅著最後的方寸之地,在最後的湮滅之際,上官軒和沈墨涵緊緊抱在了一起……

一片空蕩蕩,痕跡全湮的小鎮之外。

念夕塵正靜靜站在蝴蝶峽前欣賞著風景,有兩隻蝴蝶相伴而飛,繞著她飛舞一週後,朝小鎮方向而去。

念夕塵順著方向看去,發現那兩隻蝴蝶停在小鎮某處的空中,而在那裡原本位置,有一座名叫“落鵲”的小小石橋……

念夕塵看了一會兒,直到兩隻蝴蝶一起消失在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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