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 73 章 初心終遂
尤菲環顧四周, 發現他們進入了一方虛無之境，上無天頂，下無實地, 腳下踩著的，不過還是茫白一片。
周圍形形色色的人走來走去, 臉上均無任何表情，就連眼神也非常空洞。
實在太不像現實世界，她開始懷疑這究竟是不是平行宇宙的另一重空間。
阿斯坎步伐沉穩而警惕，牽著尤菲走了一段。
此處無界無域, 是真正的無盡極界。
然而下一刻，兩張臉孔躍入了他們的視線。
尤菲幾乎在剎那間便認出了眼前的父母。
絲芙的眉眼間流轉著與她如出一轍的神情，尤里的瞳孔裡，則盛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
她猛地鬆開阿斯坎的手, 不顧一切地奔向前方。
萬千話語堵在喉間，最終都化作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
縱使當年離開時她尚是五歲稚童，絲芙與尤里仍一眼認出，闖入者正是他們的女兒。
絲芙張開雙臂，緊緊擁住奔來的尤菲, 欣喜的淚水簌簌滑落, 聲音顫抖：“尤菲？是你嗎？”
尤菲將臉埋在母親肩頭，哽咽著點頭：“媽媽, 是我，我終於找到你們了。”
尤里也在一旁擦拭眼角。
他們同樣也認得出阿斯坎。
外面的世界竟然已過去了整整十六年。
阿斯坎問：“那尤里長官，您在這裡面度過了多久？”
尤里告知，他們抵達不過數日。
“可您的容顏…”
尤里與絲芙早已察覺異樣，直至此刻見到長大的阿斯坎與尤菲, 才徹底確認：他們仍遵循著原宇宙的時間流速，並未被這片空間同化。
女孩雙眸盈潤望著媽媽，媽媽同照片中一樣美麗。
為母者目中愧疚，憐愛地撫摸女兒的頭髮：“媽媽不過離開幾日，我們的女兒都長這麼大了。”她抬眸看向一旁的阿斯坎，眼底掠過欣慰：“阿斯坎也長成沉穩的模樣了……對了，你們是怎麼進來的？”
尤菲將闖入的經過簡略地向二人敘述了一遍。
尤里聽罷，沉沉嘆了口氣：“這裡是虛無之境，此間生靈皆無自主意識，不過是思維投影。所幸我們隱匿得當，至今未被察覺異常，必須儘快離開。”
阿斯坎：“垂星很快降臨，單次只落一顆，事不宜遲。”
尤里：“還有這個法子，那外面需不需要有人接應？”
阿斯坎尤菲互視一眼，尤菲點頭道：“永恆連結。”
垂星有降臨時限，且單次僅能渡一人離開。
尤里的眼神裡掠過了詫異，此刻意識到兩個孩子的關係非同尋常：“永恆連結？你們…你們甚麼時候？”
尤菲：“爸爸，這些等我們出去再慢慢說，星軌儀顯示，時間不多了。”
阿斯坎抬手構建連結，三道藍紫色光絲自他掌心延伸而出，一道纏腕，一道束腰，一道繞踝，三重防護，足以抵禦時空躍遷時高能粒子的衝擊。
尤菲的目光在阿斯坎與父母之間逡巡，原定計劃是她先聯結垂星尾翼出去，再以永恆連結將內部三人遷出。
可此刻血脈牽絆讓她難捨，她輕聲對阿斯坎道：“要不你先出去，我想陪著爸爸媽媽。”
“不行。”三道聲音異口同聲。
尤菲鼻尖一酸，眼眶瞬間發熱，她知道，這是阿斯坎和父母在把生還的機會留給她。
垂星的光芒劃破虛無，破空而至的剎那，她伸手，緊緊攥住了那道流光尾翼。
帕丁和昆丁焦急等候在外艙體，在瞥見光粒團再度急湧成流時，立即開啟了艙門。
尤菲順利降落星艦外艙。
永鏈絲僅受損一根，尤菲立刻透過共感傳音：【阿斯坎，你們可以過來了。】
垂星加持讓她的返程遠比闖入時順暢，可虛無之境內僅靠連結絲支撐的三人此時卻舉步維艱。
尤菲捕捉到其中動盪，瞬息間，腳踝處的連結絲也被時空亂流震斷。
帕丁臉色驟變，低喝一聲“不好”，只見腰間的光絲也開始隱隱燃噬。
時空裂縫內，光粒風暴肆虐。絲芙與尤里十指緊扣，阿斯坎試圖重建連結，卻屢屢失敗。
腰間最後一道連結絲搖搖欲墜，即將消散。
就在此刻，一根紫色羽毛裂空而來，倏然纏上他腰間的光絲。
是翎羽劍的劍羽，她竟帶了一片過來。
阿斯坎立刻借羽穩固連結，下一秒，猛地發力，將二人一同拽出了時空縫隙。
三人同時墜落在外艙甲板上。
帕丁立刻快步上前，先迅速檢查了阿斯坎的狀況，隨即又伸手扶起尤里與絲芙。望著闊別賽爾法十六載的二人，他激動行禮：“聖女殿下，尤里長官！”
為保萬全，星艦即刻駛離這片光粒子波動區，調轉航向，返航賽爾法。
踏入聖女宮的那一刻，尤菲才真切感受到，她真的找回父母了。那個自小縈繞心頭無數次的夢，終於在這一天圓滿。
她向雙親娓娓道來這些年的經歷，身陷險境，失去記憶，而後重拾過往，與阿斯坎並肩共渡危機，最終二人一同成為圖氦賽爾法的星御。
聽聞女兒已是圖氦女王，絲芙眸中滿是驕傲，嘆道：“我的女兒，真是太厲害了。”
但得知摯友奧琳娜已不在人世，聖女又潸然落淚，道言要去圖氦沙嶼島祭拜。
而後目光投向沙發一隅的阿斯坎。
尤菲也緩緩望過去，阿斯坎正靜靜看著他們一家三口。
忽然，她胸腔中苦澀翻湧，他生於帝王家，自幼見慣了母親淪為棋子的悲涼，父親更是暴戾寡情，這麼多年來，幾乎從未曾嘗過闔家相伴的溫暖。
她走過去，輕輕拉住男人，將他帶至父母跟前：
“爸爸媽媽，我們…我們已經結婚了。”
夫婦二人眼中皆然驚喜：“真的？”
“嗯。”尤菲點頭，眼底滿是溫柔，“所以從今往後，你們也是阿斯坎的爸爸媽媽，好嗎？”
“當然，這當然。”絲芙立刻應下，心中百感交集，既感激奧琳娜將女兒撫養成人，更痛惜她為此付出了生命。
尤里亦很快接受這份驚喜，鄭重頷首：“理應如此。”
幾日假期裡，尤菲寸步不離聖女宮，與父母朝夕相伴，將十六年缺失的親情一一補回。
阿斯坎體諒她的心意，不強求她返回雲蔓宮，每日處理完公務便來看她，陪她用完晚飯後再悄然離去。
這天，昆汀一同留下用了晚餐。餐後他回到居所，在繁花滿庭的院落前，這位帝國星建師撞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正握著手機，對著院落比對照片。轉頭望見他的剎那，女孩身形微頓，終還是緩步走了過來。
昆汀怔在原地，低喚：“露西？”
露西眼中漾著激動，口中卻依然矜持，含蓄道：“我還以為找錯地方了。”
“你怎麼會來這裡？”昆汀的目光落在她身旁兩隻大號行李箱上。
露西望著他沉默了片刻，爾後，輕聲問：“你在這裡住得還習慣嗎？”
昆汀抬眼掃過偌大的庭院與別墅，淡淡道：“沒甚麼習不習慣的。”
“那你可知道，陛下為甚麼要賜你這座花園？”
大概是，賽爾法遍地繁花，每一棟別墅莊園都是如此。
他問：“為甚麼？”
“因為這裡種滿了我最喜歡的星藤，飛羽，還有琉璃鈴……你真的不知道嗎？”
昆汀依舊不明白。
“你就從來沒有想過邀請我一起移民嗎？”終於，露西忍不住問。
嚮導同自己一生一世一雙人，乃是圖氦男子遙不可及的夢。她在圖氦已經結過一次婚，本來，他會是她的第二任丈夫，他也甘願如此。
但當初追隨阿斯坎來到賽爾法的時候，那份心意便悄然擱置了。
他從沒想過要她放棄圖氦優渥的生活，抑或是拋棄他人。
露西再度開口打破沉默，聲音裡夾帶著一絲委屈：“哪怕你開口問我一次，我都會同意。為甚麼始終不問？連阿斯坎陛下都派人來打探，問我喜歡甚麼樣的花園…”
昆汀一怔，這才恍然，帝王竟是這般用心良苦。
終於，他鼓起了勇氣，聲音微澀：“那麼…露西小姐，你是否願意……”
“我離婚了。”露西打斷他，語氣乾脆利落，“行李都收拾好了，從今往後，就在賽爾法生活。”
她向來坦誠，行事也這般果決。
昆汀心頭一喜，脫口而出：“真的？”
露西上前，徑直撲進他懷裡，嗔道：“傻瓜，怎麼這麼傻，以前明明是你追的我呀。”
星空之下，久別重逢的戀人緊緊相擁，久久不離。
*
庫拜每日都來聖女宮，與多年未見的老友暢談敘舊，也一同規劃未來。
奧爾特人終究還是偏愛寒冷氣候，他打算返回潘達星，便問尤里是否會一直留在賽爾法。
尤里徵詢了絲芙的意見，他知曉妻子深愛這片故土。
絲芙應允可以兩地往返，如今潘達星已歸阿斯坎統御，星際往來十分便捷。
尤菲得知父母的打算後，認真地詢問，能否在賽爾法多停留一段時日。
尤里問，是不是因為阿斯坎。
她點頭。
女王歸朝理政，庫拜回了潘達，絲芙夫婦則留在了賽爾法。
絲芙待阿斯坎如己出，時常像母親一般關懷他的起居，也隔三差五喚他回聖女宮，親手為他烹製賽爾法傳統佳餚。
尤里則在精神力的運轉與突破上悉心指導，二人常在花園中對練切磋。
一次，在與尤里的原力對沖中，阿斯坎被逆推力掀翻在地。
昔日與索倫對練，唯有訓斥，動輒打罵，他的童年從來都是浸滿冰冷。
伏於地面的他抬起頭。
然而這一次，抬眼望見的卻不再是冰冷的鞋尖，而是父親關切的眉眼，與一隻向他伸過來的寬厚大掌。
“來，站起來，我們繼續。”尤里溫聲指點，“你需要屏息凝神，最後再翻轉覆力。”
威嚴中藏著慈愛，這份溫暖是他從索倫那裡從未感受到過的。
阿斯坎只覺眼眶驟然一熱。
晚餐時間，他敏銳地問，是不是尤菲讓他們留下的。
夫婦相視而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這幾天，絲芙一直忙於籌備孩子的婚禮，她溫和地說道：“制服我仔細核對過了，尤菲的後服裙襬可能需要再改一改，明天我進宮去找多瑪商量，好嗎。”
阿斯坎的眼眶依舊溫熱。聖女絲芙，承雲蔓之力，曾於蝕影森林救下鸞歌，亦曾無私救助賽爾法無數貧苦的異化哨兵，故而得名聖女。
他望著眼前這位溫柔而強大的女性，輕聲應道：“好，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