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170
瑞妍沒有立刻回答。
側過頭看著車窗外,路上的行人來來去去、匆忙得就像她現在的心跳一樣,車廂裡很靜,靜得能聽見她的心跳聲。
曹承右的問題懸在半空,沉甸甸的。
她有心想要抽回被他握住的手,曹承右看出了她想要退縮的意思,緊緊抓著她的手腕:“親愛的,這是我們必須要走的一條路,無論早晚。”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腕骨,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鳥。霓虹倒影帶上了一些紙醉金迷的味道,又像是碎裂成無數個搖晃的世界。
瑞妍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你知道我最怕甚麼嗎?不是面對記者,不是公開關係,甚至不是那些惡評。”
她現在都已經分不清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境。如果是夢,那說甚麼都沒關係;如果是現實,她說出了心裡話,也會高興的。
“是那些在背後指指點點的人,背後的閒言碎語會殺掉一個正常的人。”
車廂裡的空氣似乎更稠密了,濃厚得讓人呼吸不過來。
瑞妍感到自己的喉嚨發緊,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深水裡打撈上來的。
“他們不會真的認識我們。他們只會拼湊碎片,你的過去、我的現在、我們之間所有能被扭曲的間隙。他們會說,看啊,她終於攀上了高枝。或者說,他終究找了個漂亮花瓶。”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另一隻自由的手,指尖微微顫抖,她想她是自由的。
“那些話會變成細針,一開始只是紮在面板上,不痛不癢。可是時間久了,它們會找到血管,順著血流進心裡。最後你甚至分不清,那些惡毒的聲音,究竟是他們的,還是你自己心裡長出來的。”
這樣的話,不僅僅是在剖析瑞妍的內心,也是在扎曹承右的心。兩個人在一起的過程太順利,戀愛也過於平順,從未經歷過這種事情。
尤其是瑞妍只是一個臨近畢業的學生,就算在影評界已經有了一定的名氣,但終究是一個初出茅廬的新人。
曹承右的手沒有鬆開,反而握得更穩了些。他這個時候必須得給她足夠的安全感,這樣他們這段剛剛萌芽的感情才有可能繼續下去。
“好,我會等,等到你覺得合適的時候。”
曹承右聯絡了經紀人,用了一些代價把那些新聞都壓了下來。網民的關注總是會轉移的,從一個勁爆的訊息轉移到另一條。
付出一點代價就能讓女朋友放心,他還是很樂意的。
回去的路程一點都沒有來的時候那麼快樂,車內只有電臺在放著一點歌,兩個人都很沉默。
瑞妍的心也在一點點落下,悶悶的、很難受,或許初戀都不會有好結局吧。
眼淚無聲滑落,曹承右一直在開車,沒有注意到。等到他到了瑞妍樓下,拉開副駕駛的門,才得到一位哭得眼睛紅紅的女朋友。
“我們是要分手了嗎?”
曹承右甚至都不知道這句話從何而來,他不就是開了一路車嗎,難道錯過了甚麼重要的事情?
“babe,你為甚麼會這麼想呢?是我做錯了甚麼嗎?”他擅長從自己身上找原因。
瑞妍聞言搖搖頭,他並沒有做錯甚麼,只是他們兩個在一起這件事好像就是錯的。
聽完她的想法後,曹承右不得不把人緊緊摟在懷裡,現在她這個狀態,他可不放心她一個人回家。他可不想第二天女朋友就沒了。
“那些事情你都不用擔心,我都已經解決好了,大家的視線都被轉移了,不用害怕。”
“代價大嗎?”她問,聲音如同砂紙。
曹承右笑了笑:“不大。幾頓飯,一個人情。”他輕描淡寫,可瑞妍知道,在這個圈子裡,人情才是最貴的貨幣。
“今天晚上跟我回家好嗎?你現在這個狀態我實在是不放心。”曹承右的聲音帶著一點沙啞。
瑞妍迷迷糊糊就答應了曹承右的請求,等她回過神來,車子都已經開進隧道了。
瑞妍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瓷磚牆壁,忽然有種被時間裹挾向前、無法回頭的恍惚感。
她此刻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不安。去他家?以甚麼身份?在這樣一個情緒崩潰的夜晚?
“我……”她剛想開口,車子已駛出隧道,眼前是依山而建的靜謐住宅區,樹木掩映間透出設計考究的獨棟輪廓。曹承右的家比她想象中更正式,也更冷清。
指紋鎖“嘀”一聲開啟,玄關的感應燈自動亮起,光線是恰到好處的暖黃,卻照不散屋內那種長期獨居的整潔與空曠。空氣裡有淡淡的木質香薰味道,地板光可鑑人,客廳寬敞得說話能有迴音。
瑞妍站在門口,像誤入另一個世界的訪客,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她今天穿得不是很正式,站在這充滿設計感的空間裡,顯得有些侷促。
“不用換鞋。”曹承右看出她的侷促,自然地接過她的揹包,“家裡平時就我一個人,沒那麼多規矩。”
話雖如此,瑞妍還是小心翼翼地只踩在深色地板的區域,生怕留下痕跡。
她看著曹承右走向開放廚房的背影,他脫了外套,只穿一件襯衫,袖子隨意挽到手肘,動作熟稔地燒水、找杯子。這個在鏡頭前永遠精緻完美的男人,此刻竟有種居家的柔軟。
可就是這樣,反而讓瑞妍更加緊張。客廳牆上掛著的抽象畫、陳列櫃裡那些她叫不出名字但顯然價值不菲的擺件、整整一面牆的專業影音裝置。這是他的世界,一個她只在雜誌和電影裡見過的世界。
“喝點蜂蜜水。”曹承右把溫熱的杯子遞過來,指尖不經意碰觸,瑞妍卻像被燙到似的微微一縮。
這個細微的動作沒能逃過他的眼睛。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輕輕拂開她額前一縷被眼淚沾溼的頭髮。
“瑞妍,”他聲音很輕,“這裡不是展廳,是我的家。而你現在在這裡,不是客人。”
她抬起溼潤的眼睛看他。
“你是我的女朋友,”他說,每個字都清晰而肯定,“所以,你可以弄亂沙發靠墊,可以開啟電視找無聊的綜藝,可以把腳擱在茶几上,如果你願意的話。這裡的一切,包括我,你都可以使用。”
“使用”這個詞讓瑞妍臉上一熱,但緊繃的神經卻奇異地鬆弛了一點點。她捧著溫暖的杯子,小口啜飲,蜂蜜水從喉嚨暖到胃裡,也稍稍化開了心頭的鬱結。
那晚她睡在客房。床品是嶄新的,有陽光曬過的蓬鬆味道。曹承右替她關燈時,在門口停留了幾秒。
“晚安。我就在隔壁。任何事,隨時叫我。”
門被輕輕帶上,黑暗籠罩下來。瑞妍睜著眼,聽著這座陌生房子裡細微的聲響。她知道,他在那裡。這個認知讓她終於閉上眼,沉入不安卻疲憊的睡眠。
第二天她是被陽光叫醒的。
厚重的遮光窗簾不知何時被拉開了一條縫,金黃色的光束斜斜切進來,在空中照出飛舞的微塵。瑞妍恍惚了幾秒,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
她輕手輕腳地開啟房門,食物的香氣隱約飄來。循著味道走到廚房門口,她停下腳步。
曹承右背對著她站在灶臺前,身上是一件簡單的白色棉T恤和灰色運動褲,頭髮有些凌亂地翹著。
他正專注地看著平底鍋裡滋滋作響的培根,同時用筷子攪動著另一隻小鍋裡的牛奶燕麥粥。晨光將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空氣裡瀰漫著咖啡和食物的溫暖香氣。
他彷彿察覺到甚麼,回過頭來。看到瑞妍,他臉上立刻綻開一個毫無防備的笑容,眼角有淺淺的紋路。
“醒了?正好,早餐快好了。”他關火,“去洗漱吧,毛巾和牙刷在洗手檯左邊的櫃子裡,新的。”
瑞妍洗漱完出來時,早餐已經擺在了面向庭院的落地窗邊的小圓桌上。
煎得恰到好處的培根和太陽蛋,冒著熱氣的燕麥粥,烤得金黃酥脆的吐司,還有兩杯手衝咖啡。窗外是精心打理過的小庭院,幾株紅楓在晨光中鮮豔欲滴。
“不知道你早餐習慣吃甚麼,就簡單做了一點。”曹承右替她拉開椅子。
“這、叫簡單?”瑞妍看著堪稱完美的擺盤。
曹承右笑了,把果醬推到她面前:“一個人生活久了,就會折騰這些。嚐嚐看,果醬是朋友家自己做的,不太甜。”
他們安靜地吃早餐。庭院裡偶爾響起的鳥鳴。陽光越來越暖,鋪滿大半個桌面。
“今天有甚麼安排?”曹承右問,很自然地將自己盤裡最後一塊培根夾給她。
瑞妍搖搖頭:“原本想整理一些論文資料。”
“那就在這兒整理吧。書房有印表機,網速很快,桌子也大。我下午有個電話會議,大概一小時。其他時間——”他頓了頓,看向她,“我都是你的。”
“你的”兩個字,被他用如此平常的語氣說出來,卻讓瑞妍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