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169

似乎所有的大學一到了畢業季就會變成分手季，瑞妍走在路上，已經碰到好幾對正在分手的情侶，提出分手的有男有女，他們似乎一畢業就已經看不到和對方的出路在哪裡。

曹承右原本是來接女朋友放學的，看著她坐在陰影裡的石椅上，看著正在哭哭啼啼的一對，出於對別人隱私的尊重，他並沒有上前，只是停在原地。不過有些話不是他不想聽就能不聽的，男生的質問就像是一把把匕首，精準地戳在他的心上。

【畢業就得分手嗎？】

她也在寫畢業論文了。

【你以後的計劃是不是從來就沒有考慮過我，你想要的從來就是畢業就分手。】

他似乎也從來沒有問過她將來的一些計劃，所以他會在她的計劃中嗎？

他也不知道。

只看陽光如同金箔一樣撒在她的臉上，粉白的臉頓時增加了幾分神性，無悲無喜的眼睛平淡地看著那一對。

曹承右覺得，他倘若不做點甚麼，很可能就要失去她了。

【我在你附近，看到一對小情侶在分手，為了避免尷尬我就不過去了，我美麗的女朋友能不能來找她的男朋友呢？】

他的簡訊才發出，瑞妍掃了眼手機，左右張望，直到看到他，這才重新綻放出笑容，笑的瞬間，積雪消融，曹承右只覺得神女重新回到了人間。

曹承右看著瑞妍小跑過來，馬尾在身後輕輕晃動。她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指尖帶著微涼，他很自然地就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緊扣。

“等很久了嗎？”她問，聲音裡聽不出剛才旁觀分手時的漠然，只有見到男朋友時的雀躍。

“剛到，是我不好了，讓你等久了。晚上想吃甚麼？”他配合她放慢了腳步，一起在校園裡慢慢走，時間彷彿開始倒退，他覺得自己年輕不少，至少和女朋友之間的年齡差距沒有這麼明顯，保養得宜的臉分明像是尚未畢業的大學生。

“都可以，你決定就好。”瑞妍對吃的不是很挑剔，只要好吃就行。好吃是一個很主觀的評價，至少和曹承右在一起後，還沒有吃到不好吃的食物。

“那去老地方？”曹承右提議，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的虎口。

瑞妍點頭，卻又在下一秒站定，輕輕拉住了他。

兩個人經過操場，有很多小情侶在那邊散步，也有不少人提前穿上了學士服，和即將分別的朋友拍照，來來去去的浮雲，彼此交匯一瞬，之後或許便沒了見面的機會。

“我們去操場走走吧，就現在。”

這個請求來得突然。曹承右敏銳地捕捉到她眼中一瞬間的遊移。或許現在就是他等待的好時候。他這麼想著，走路的方向卻變了。

操場的塑膠跑道被夕陽浸泡得綿軟。他們踩著自己的影子，沉默地走完小半圈。遠處有人在笨拙地練習拋學士帽，笑聲被風切割成碎片。

看著那些人依舊沒有甚麼煩惱的樣子，沉默在兩個人之間蔓延。

最終還是瑞妍先停下腳步。

她轉過身，面朝著操場中央那片被落日拉長的草坪，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剛才那對分手的，男生一直在問女生為甚麼畢業一定要分手。”

曹承右沒有接話，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他掌心的溫度緩緩渡過來，雖然還是這個表情，只有熟悉他的人知道，他對接下來的對話很上心。

“那個女生，我也不知道算不算認識，經常在社團和圖書館看到她，對自己真的很狠，在圖書館總是坐在固定的位置，也沒聽她去過club這類的地方，是好學生的典範。”

晚風帶著燥熱，吹散了曹承右的寒意。

“之前我在學校吃午餐的時候碰到過他們幾次，每一次女生都是在設想有他的未來，但是那個男生一點都不在意，就好像女生做的這些都不重要。一開始她的眼裡也是有光的，只是最後熄滅了。”

所以說，兩個人的分手更多其實還是男生的問題。曹承右的心放回肚子裡，他對他自己還是很有信心的。慎重地開始一段感情，對雙方都有好處。

可能他所有的衝動都拿來告白了。

“餓了，我們去吃飯吧。” 曹承右適時地結束了這個略顯沉重的話題，彷彿剛才的分享只是一個尋常的校園見聞分享。

他沒有追問“那你呢？”，也沒有急於剖白自己的“打算”，只是牽起她的手，“今晚有你想吃的松露燴飯。”

老地方是一家藏在城區深處的義大利小館子，老闆是個在米蘭學了十年手藝回來的留子。

曹承右喜歡這裡的隱秘，瑞妍則純粹是覺得這裡的提拉米蘇很好吃，比她吃過的所有甜品店裡的都好吃。

靠窗的卡座被厚重的絲絨簾子半掩著，桌上蠟燭的火苗在玻璃罩裡安穩地跳動，照亮兩個人的臉頰。

用餐的過程平靜而愉快。

他們聊起她論文裡一個有趣的案例，聊起他最近看的一部冷門電影，聊起餐廳老闆新收的基安蒂紅酒。

曹承右很會引導話題，輕鬆繞開了任何可能觸及“未來規劃”的雷區，只讓對話流淌在當下的美食、趣聞和彼此共享的輕鬆時光裡。

瑞妍漸漸放鬆下來，眼角眉梢重新染上笑意。

餐後甜點是瑞妍最愛的提拉米蘇，口感輕盈，咖啡酒的味道恰到好處。她滿足地眯起眼，唇邊沾了一點可可粉。

“別動。”曹承右拿起餐巾，很自然地傾身過去，拇指輕柔地擦過她的嘴角。

這個動作親暱得過分，尤其是在這半開放的場合。瑞妍臉一紅，下意識地瞥向窗外。就是這一瞥，讓她脊背微微一僵。

斜對面街角的陰影裡，似乎有個鏡頭反光，極其短暫地亮了一下，又迅速隱沒在夜色中。

“怎麼了？”曹承右敏銳地察覺到她的僵硬。

“沒甚麼，”瑞妍迅速轉回頭，壓下心頭那點莫名的不安，“好像看錯了。”

她告訴自己，大概是路燈，或者某個路人的手機螢幕。

曹承右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街道安靜，並無異樣。他結了賬，像往常一樣幫她披上薄外套，手掌自然地搭在她腰側，護著她走出餐廳。

夜風微涼，吹散了餐廳裡的暖意。他低頭在她耳邊問：“接下來想去哪兒？還是直接送你回學校？”

瑞妍正要回答，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是關係很好的室友，連著發來好幾條資訊，語氣透著古怪的興奮和焦急：

【妍！你晚上是不是和曹承右在一起？】

【快看校內論壇和社交平臺！有人拍到你們了！】

【照片……挺清晰的。現在討論度已經炸了！】

瑞妍的心猛地一沉，點開室友發來的連結。螢幕的冷光映在她驟然失色的臉上。

那是一組九宮格照片。從她在校園裡小跑向他，到操場邊她仰頭對他說話，再到餐廳裡他為她擦拭嘴角的瞬間，清晰度極高，甚至捕捉到了他們十指相扣時的特寫。

配文簡潔卻極具煽動性：“驚！影帝曹承右疑似戀情曝光，物件竟是素人女大學生？畢業季的完美逆襲已經來襲。”

照片的角度選得刁鑽，將曹承右的成熟穩重與她的青春靈動對比得淋漓盡致，也將他們之間那種親暱的氛圍無限放大。評論區早已沸反盈天。

剛才餐廳窗外那一閃而過的反光，不是錯覺。

夜風似乎突然變得刺骨。瑞妍握著手機，指尖冰涼，剛才美食帶來的暖意和輕鬆感蕩然無存。她感到一種裸奔於眾目睽睽之下的恐慌，還有一絲被算計的憤怒。

曹承右已經看到了她的螢幕。他的臉色在路燈下沒甚麼變化，只是周身的氣勢突然冷下來。

他沒有去看自己的手機，迅速將有些發抖的瑞妍攬進懷裡，用身體和外套擋住可能還存在的新鏡頭。

“別怕。”他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先上車。”

他的車就停在巷口。在為她拉開車門，自己也坐進駕駛座，隔絕了外界所有視線之後，他才拿出手機，快速掃了幾眼，然後撥通了一個號碼。

“是我。看到新聞了。對，立刻處理。”他的指令簡潔乾脆，“查清楚是哪家放的，源頭和拍照的人。另外，準備一份宣告，內容等我確認。”

結束通話電話，車內陷入短暫的沉寂。只有空調發出細微的聲響。

瑞妍看著他的側臉，戀情曝光的衝擊讓她頭腦一片空白，那些關於畢業、關於分手的旁觀者感慨，此刻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重重砸回了她自己身上。

曹承右沒有立刻發動車子。他轉過身，握住她依舊冰涼的手，力道很重，帶著他掌心的溼熱以及他的不安。

“瑞妍，”他看著她的眼睛，方才電話裡的冷靜褪去，只剩下專注和忐忑，“現在，恐怕沒時間讓我們慢慢討論晚飯時沒聊的那些了。你只需要回答我一個問題——”

他的拇指撫過她的手背，那裡有因為緊張而微微凸起青筋。

“準備好，面對這一切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