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159
首爾的秋夜,風裡已經帶上了一點寒冷,吹在人的臉上,冷冷的、帶著一點凌冽。
曹承右站在狎鷗亭羅德奧站附近一棟建築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車水馬龍、流光溢彩的街道。
城市的喧囂被厚重的玻璃隔絕,只剩下一種沉悶的嗡鳴,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這裡是《曼儂》劇組after party的現場,香檳、笑語、恭維聲交織在一起,慶祝著又一場演出的圓滿成功。
他是今晚當之無愧的焦點,不斷有人上前與他碰杯,稱讚他“史詩級的表演”、“靈魂的演繹”。
他微笑著,一一回應,禮節周到,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疏離與疲憊。
“哥,今天的縊死那段,真的太有衝擊力了,我在側幕都看呆了。”一個年輕的配角演員帶著敬意說道。
曹承右輕輕晃動著杯中的琥珀色液體,扯了扯嘴角:“謝謝,是曼儂的力量在推動我。”
他說的是實話。
每一次演出,他都覺得自己被掏空一部分。
他不是在扮演角色,而是在將自己的靈魂碎片一片片嵌入那個名為格里歐的軀殼裡,與他一同愛,一同絕望,一同毀滅。
三個小時的演出結束,抽離出來時,總伴隨著一種精神上的虛脫。
這種慶功宴,與其說是享受,不如說是另一場需要打起精神應對的演出。
他的經紀人金哲宇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狀態,走過來低聲說:“承右xi,再待十五分鐘,打個招呼我們就走。”
曹承右點了點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劃過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刺激。他藉口去洗手間,暫時逃離了喧鬧的中心。
靠在走廊冰涼的牆壁上,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耳邊似乎還回響著今晚落幕時,那幾乎要掀翻劇場頂棚的掌聲和歡呼,但掌聲會平息,歡呼會散去,留給他的,往往是更深的寂靜。
他掏出手機,下意識地開啟了瀏覽器。
他有一個鮮為人知的習慣,在演出後,會偷偷搜尋一些非官方的、非專業的劇評。
他想知道,剝離了行業互吹和粉絲濾鏡,他的表演在最普通的、純粹的觀眾眼中,究竟是甚麼樣子。
但是現在看著大部分評論都在意料之中。
“曹承右不愧是曹承右!”
“看哭了!”
“值回票價!”
……
這些評價大多都是千篇一律,沒有甚麼參考價值,他快速地滑動著,直到一個獨特的專欄名字跳入眼簾,瑞賢的閣樓,標題很直接:《觀<曼儂>終場:一場靈魂的獻祭》。
曹承右的手停住,這個標題看上去就很正式,希望能夠給他一些不一樣的感覺。
文字撲面而來,沒有浮誇的讚美,而是很客觀的解說,剖開核心給大家看。
“……格里歐的悲劇,不在於他愛上了不該愛的人,而在於他明知愛是深淵,卻依然縱身一躍的決絕。”
“曹承右xi的表演,最震撼我的並非那些爆發性的唱段,而是他的眼神,那裡面不是痛苦,而是一種清醒的沉淪,他坦然地接受自己的的毀滅。”
曹承右看到這邊,坐直了身體,呼吸不自覺的放緩。
“尤其是在最後一場,他跪在地上,唱出‘為我開啟天堂之門’時,我看到的不是一個演員在表演悲傷,而是一個靈魂正在燃燒自己,試圖用這最後的、最絢爛的火花,去照亮他永遠無法抵達的天堂。”
“那不是表演,是一場哀豔的獻祭。曹承右xi將他自身對極致與純粹的理解,透過格里歐這個載體,完整地焚燒給了舞臺和觀眾。”
……
他的手指停在螢幕上,久久沒有滑動,很久沒有看到這麼能夠深刻剖析人物心理的點評了。
獻祭。
這個詞像一把刀子,剖開了他內心深處連自己都說不出的那種狀態。
是的,就是獻祭。
每一次全力以赴的表演,何嘗不是一次對自我靈魂的獻祭?
他追求的不是完美的技巧,而是那一刻的真實,哪怕真實是破碎的、痛苦的。
這個叫瑞賢的人,隔著舞臺的距離,隔著演員與觀眾的身份界限,清晰地捕捉到了他靈魂的戰慄,並用文字準確地表達了出來。
他反覆閱讀著最後幾段,一種奇異的、被理解的戰慄感從脊椎升起。
“承右哥,差不多了,我們該走了。”金哲宇走了過來。
曹承右迅速收起手機,恢復了平常的神色:“好,走吧。”
離開喧鬧的派對,他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霓虹燈,那些文字不斷在他腦海中閃現。
“瑞賢……是誰呢?”
同一片夜空下,首爾大學的一間女生宿舍裡,只亮著一盞昏黃的檯燈。
李瑞妍盤腿坐在椅子上,剛將最後一句話修改完畢,點選了釋出鍵,螢幕上,“釋出成功”的字樣跳了出來。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今天的演出真的是一場酣暢淋漓的體驗。
寫完那篇劇評,像是將今晚積攢的所有情感都傾瀉了出去,此刻只剩下疲憊和滿足。
她摘下眼鏡,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
室友們要麼去圖書館奮戰,要麼去約會未歸,寢室裡安靜得只能聽到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拿起洗漱用品走向洗手間。
冷水撲在臉上,讓她清醒了不少。
鏡子裡映出一張清秀卻難掩倦容的臉,眼睛因為剛才哭過和長時間盯著螢幕而有些微紅,但是眼神很亮。
回到書桌前,她沒有立刻休息,而是習慣性地開啟了古典音樂,一段舒緩而略帶憂傷的旋律在寂靜的房間裡流淌開來。
音樂聲中,她的思緒又飄回了幾個小時前的劇場。
曹承右xi的人氣很高,只要是他出演的音樂劇,票賣得很快。
她買的是最後一檔的票,視野並不算好,但票價是她這個學生能夠承擔的極限。
當劇場燈光暗下,音樂響起,那個男人出現在舞臺上的瞬間,臺上臺下的距離彷彿消失了一樣。
他不再是海報上那個遙不可及的演員曹承右,他就是格里歐,是那個為愛痴狂、最終毀滅的貴族青年。
她看著他歡笑,看著他淪陷,看著他掙扎,看著他最終在舞臺上,用盡全身力氣唱出最後一個音符,然後像被抽去所有力氣般倒下。
那一刻,劇場裡寂靜無聲,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而沉浸在劇中的瑞妍,早已淚流滿面。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她在瑞賢的閣樓的讀者留言。
一條新的評論跳了出來:“博主寫得真好,把我感受到卻說不出的東西都寫出來了!這場劇的表演真的是獻祭級別的!”
瑞妍笑了笑,沒有回覆。
建立這個專欄,本就是為了記錄自己作為戲劇愛好者的私人感受,能與少數人產生共鳴,已是意外之喜。
她從未想過,她筆下剖析的那個被獻祭的靈魂,此刻正坐在車子裡,反覆咀嚼著她的文字。
第二天下午,曹承右有一個難得的休息日。
他待在家裡,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滿客廳,空氣中有著淡淡的咖啡香,他坐在沙發上,面前放著一杯咖啡,手裡拿著的是《曼儂》下一場的排練筆記,眼神卻有些飄忽。
鬼使神差地,他又拿出了手機,再次找到了那個瑞賢的閣樓。
他點進去,開始翻閱她之前的文章。
他發現這個專欄更新並不頻繁,內容涉獵很廣。
文字一如既往的冷靜、清晰,帶著一種抽絲剝繭的理性,但在理性的核心裡,又包裹著對藝術極其敏感的觸覺。
這是一個非常有思想的人。
曹承右得出了結論,而且,從一些細節推測,這個人很可能非常年輕,甚至可能是在校的學生。
因為字裡行間,有一種尚未被行業規則磨平的、純粹的理想主義。
就在這時,經紀人金哲宇打來了電話。
“承右xi,休息得怎麼樣?有個事跟你確認一下。首爾大學戲劇社那邊,之前發來過幾次邀請,希望你能去做個內部交流,小範圍的。我之前都幫你推了,覺得太耗費精力。但他們這次非常誠懇,而且他們的指導教授是樸成煥教授,你大學時的前輩……”
若是往常,曹承右大機率會婉拒,他並非不樂於分享,只是不喜歡那種被很多人圍觀、提問流於表面的場合。
但今天,他猶豫了。
電話那頭,金哲宇還在繼續:“……如果你實在沒興趣,我就再……”
“等等,”曹承右打斷了他,他的目光落在手機螢幕上那篇關於《曼儂》的劇評上,腦海中閃過“瑞賢”這個名字,“首爾大學……是嗎?”
“對。”
“具體是甚麼形式?”
“就是一個小型講座加對談,學生不多,大概三四十人。對談的學生代表是他們戲劇社的骨幹和幾個相關專業的優秀學生,應該會比較有深度。”
首爾大學、戲劇社、優秀學生、瑞賢?
一個模糊的、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的念頭閃過。
會不會、有那麼一絲可能?
“承右xi?”金哲宇見他半天沒回應,催促道。
曹承右端起已經微涼的咖啡,喝了一口,做出了決定。
“回覆他們吧,我可以去。時間你幫我協調一下。”
“哦?好啊!沒問題!”金哲宇有些意外,但很快應承下來,“我馬上聯絡他們!”
結束通話電話,曹承右放下手機,走到窗邊。
午後的陽光溫暖而明亮,將整個城市染成了金色。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甚麼,或許,只是在期待某一種可能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