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146
書妍結束《逆光》的一系列事情後，仔仔細細檢視和孔侑的書信，不知不覺間，已經積攢了這麼多信了。
還記得第一封信是他入伍後的第三週收到的，信封是部隊統一的制式，灰撲撲的，右下角規整地寫著寄件人資訊：孔侑。
兩個字寫得比平時用力，透著一股刻板的認真。
書妍捏著信封，厚度一般，心裡卻像揣了只兔子，咚咚直跳，她沒急著拆，先是把信封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好像能從中看出孔侑寫信時的表情似的。
她窩進沙發裡，小心地用裁紙刀劃開封口，抽出了裡面的信紙。
也是普通的橫格信紙，字跡是熟悉的，但少了以往的潦草，一行行排列得異常整齊。
書妍啊：
展信佳。
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完成基礎訓練了，這裡的一切都很有規律，或者說，是刻板。
早上五點半起床號準時響起，想多賴一秒鐘床都不行。吃飯、訓練、學習、睡覺，每一分鐘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剛開始真的非常不習慣，現在嘛……好像也還是不太習慣，但身體已經能自動執行命令了。
伙食比想象中好一點，至少能吃飽。
就是蔬菜種類少得可憐，最近做夢老是夢到你做的蔬菜湯，色彩斑斕的，光是想想都覺得幸福。
這邊的戰友們都挺好，天南地北聚在一起的，晚上休息時會聊聊天，也算有趣。
你怎麼樣？工作還順利嗎？首爾的天氣應該暖和起來了吧？我這裡白天訓練出汗，晚上卻還有點涼。不用擔心我，我把自己照顧得很好，體重好像還重了一點（可能是肌肉？但願吧）。
寫信的感覺有點奇怪，明明有很多話想說，提起筆又不知道從何寫起。
不能立刻聽到你的聲音，看到你的反應，總覺得少了點甚麼，但能這樣安安靜靜地給你寫信，好像也不錯，時間慢下來了。
記得按時吃飯，別因為忙就湊合。
晚上回家注意安全。
少喝點咖啡。
等我下次寫信。
我很想你。
孔侑
信不長，內容也瑣碎，但書妍反覆看了三遍。她幾乎能想象出孔侑在熄燈後，趴在宿舍的床上，就著昏暗的燈光，一筆一畫寫下這些字的樣子。那個平時看著溫和，實際上就是一個黑芯子的孔侑，被塞進了這套規整的格式裡，透出一種笨拙的真誠。
這封信她是怎麼回的呢？
她還記得黨首看完之後，她幾乎是從沙發上彈起來的，翻箱倒櫃找出了紙筆。
“孔侑前輩（故意這麼寫，想看看你反應）：
信收到了！整整等了三個星期，我還以為你把我的地址忘了呢，看起來不是你忘了，而是要送的信太多，送信的人太忙了。
讀你的信，感覺像在看一部紀律嚴明的紀錄片旁白。
五點半起床，光是聽到這個時間我就已經開始犯困，這個時候我通常還在夜會周公，不過你能適應過來真是太厲害了。
只是，‘體重重了一點’？我很懷疑是肌肉還是食堂的米飯功勞更大。
等你回來，我要親自檢驗一下。
我這邊一切都好。
工作還是老樣子，最近接了個新專案，有點忙，但還能應付。
天氣確實暖和了，我上週末還把冬天的衣服都收起來了，你那邊晚上涼，自己注意添件衣服，別逞強。
對了，告訴你一件事，昨天我和智秀她們出去吃飯，路過我們常去的那家炒年糕店，居然重新裝修了，看起來高階了不少，不知道味道變了沒有。等你回來，我們一起去考察一下？
沒有你在一旁碎碎念，生活是安靜了不少，但也有點太安靜了。
不過，收到信的感覺真好，像是一個確切的訊號，告訴我你在那裡一切都好，這種等待和期盼，好像也不全是壞事。
你也要照顧好自己，訓練別太拼命（雖然知道說了你可能也不聽）。
期待你的下一封信。
我也想你了。
PS：蔬菜湯隨時給你做，管夠。
書妍
那天她把信摺好，塞進信封，仔細貼上郵票，第二天一早，就投進了街角的郵筒。
聽著信落進筒裡的輕微聲響，她心裡莫名踏實了一些，這變成了一種新的儀式，一種緩慢但充滿期待的交流方式。
寄出去之後，她一直比較忐忑，擔心收不到回信，還好，孔侑的回信比第一封快了些，大概十天左右。
她翻看著信，就好像他在身邊一樣。
書妍：
看到‘前輩’這個稱呼，我差點被口水嗆到，在這裡天天被班長、前輩叫，回到家書裡還要被你這麼調侃，真是……
炒年糕店裝修了？希望味道沒變，那家的辣醬可是精髓。
和智秀她們出去吃飯挺好，多和朋友聚聚，別總是一個人悶著。
我這邊，訓練強度越來越大了。
今天進行了長途拉練，揹著幾十斤的裝備走了十幾公里，腳上估計又添了幾個新水泡，不過累也有累的好處，倒頭就睡，甚麼雜念都沒有。
晚上和家裡通了電話，媽媽哭了，弄得我心裡也不好受，還是給你寫信的感覺更輕鬆點。
你說等待和期盼不全是壞事，我好像有點明白你的意思了。在這裡，時間變得很具體，一天一天地數著過。
收到你的信，就像是漫長計數中的一個亮點，能高興好幾天，身邊的人收到家信或者女朋友的信時，也都是這樣，一個個傻笑得不行，然後就會被大家起鬨要求念出來。
我當然不會念你的信，這是私人專屬。
專案再忙也要記得休息。
下次再聊。
愛你萬千。
孔侑
書信往來就這樣持續著，成了他們生活中一條穩定的支流。
孔侑在信裡漸漸放鬆下來，不再是報流水賬，開始分享更多細微的感受。他會會吐槽班長嚴厲外表下的糗事，會寫夜晚站崗時看到的特別明亮的星星。
書妍則在信裡告訴他工作的進展，朋友的趣事，看了甚麼電影，聽了甚麼新歌，還有對他點點滴滴的思念。
他們用文字分享著彼此的生活，雖然延遲，卻格外清晰和專注。
兩個月後的一天，書妍收到一封特別薄的信。
開啟一看，裡面只有一張照片，是孔侑。
他穿著軍裝，理著短短的板寸，表情嚴肅，眼神卻直直地看著鏡頭，帶著點緊張，又異常堅定。
照片背面寫著：看看，是不是還挺像回事的？給你一張，免得你忘記我現在的樣子。
書妍看著照片，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個髮型真的太考驗顏值了，但孔侑硬朗的輪廓撐住了它，反而顯出另一種英氣。
她把照片立在書桌的電腦旁邊，每天一抬頭就能看到。
隨後的信裡，孔侑的字裡行間透露出他之後通訊可能不會像現在這麼頻繁，書妍心裡沉了一下，但很快調整過來。她在回信裡寫道：沒關係，無論多忙，信總能到，你安心執行任務，我會一直寫，你記得抽空回就好。
又過了一段時間，書妍在拍攝《逆光》的時候遇到一些煩心事，雖然事情不大，但是瑣碎，她又不是一個特別有耐心的人，面對這樣瑣碎的東西，她自然有點不耐煩。
那天晚上，她心情低落到極點，特別想聽到孔侑的聲音，哪怕只是幾句安慰。但她知道不可能。
她坐在書桌前，鋪開信紙，卻遲遲落不下筆，她不想把負面情緒傳遞給他，讓他在部隊裡還為自己擔心。
猶豫了很久，她最終還是決定寫下來。她詳細描述了事情的經過，自己的委屈和沮喪。
寫完之後，感覺心裡憋著的那口氣順暢了不少。在信的結尾，她加上一句：其實寫出來就好多了，你別擔心，我能處理好，就是……突然有點想你。
這封信寄出去後，書妍有些忐忑，擔心孔侑會跟著乾著急。
一週後，她收到了回信，信封比平時鼓一些。
書妍：
看到你的信，我這邊正好是休息時間，差點直接從床上跳起來。
工作上的事，別太往心裡去。
我相信你肯定能處理好，要是還覺得憋屈，就在信裡多罵幾句，我這邊聽著（看著）。
我這裡一切都好，隨信寄個小東西給你，是上次野外生存訓練時撿的，覺得形狀挺特別，像顆心（可能是我眼花了？），打磨了一下，給你當個書籤或者小擺件。希望它能給你帶來點好運氣。
記住，我在這裡挺好的，你不用擔心。
你在外面，遇到甚麼事，也要好好的。想我的時候，就看看照片，或者給我寫信。
我可能回得慢，但一定會回。
等著你的好訊息。
孔侑
信紙裡包著一塊光滑的、扁平的淺褐色小石頭，確實能看出一個不太規則的心形輪廓。
書妍把石頭握在手心，冰涼的觸感慢慢變得溫暖，她看著信紙上那些樸實無華甚至有些笨拙的句子，眼眶微微發熱，嘴角卻不受控制地揚了起來。
那種被堅定地支援著、陪伴著的感覺，如此真切地透過紙張傳遞過來。
距離和等待，在這一刻，似乎真的不再是無法逾越的障礙。她拿起那塊小石頭，輕輕摩挲著，然後把它和孔侑的照片放在了一起。
她重新抽出一張信紙，開始寫回信，這一次，筆尖輕快了許多。
孔侑：
石頭收到了，很漂亮，我很喜歡。看來你除了訓練，還有撿石頭的天賦。
放心，我會好好保管的，就放在你照片旁邊。
今天首爾天氣特別好，我打算週末和智秀去漢江邊野餐。
你呢？下次休息有甚麼安排？記得也找時間放鬆一下。
對了，告訴你一個秘密。我最近開始學做泡菜了，等你回來，說不定就能嚐到我的手藝了（希望不會太難吃）。
一切安好，勿念。
等你下次來信。
書妍
看完最新的一封信，又給他寫了回信，好像又重新撿回了一個人生活的勇氣，現在是該期待一下一下次的回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