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八章 為甚麼不同意?
日光一寸一寸爬上來,照在陣前那片空地上。
空地的東邊,是蘇禾的人,黑壓壓列成陣勢,刀槍如林。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同一個方向……那道緩緩開啟的城門。
城門洞開,一隊儀仗正緩緩而出。
明黃的車蓋在日光下刺得人睜不開眼,旌旗招展,鑾鈴叮噹,一切都按著帝王出行的規制,擺足了排場。
蘇禾站在陣前,沒穿盔甲,只一身素衣。
素得扎眼。
周桓急得不行,在她耳邊壓著嗓子勸,聲音都劈了:
“陛下,您至少把甲穿上,萬一那些狗日的不講道義……”
“歷來兩國邦交不斬來使。”
蘇禾打斷他,聲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更何況我早已經傳令,若真敢對我下手,從此爾等聽候軍師和周將軍指示,直搗、黃龍拿下京城,替我報仇!”
周桓張了張嘴,還要再勸。
蘇禾轉過頭,看著他。
那目光讓周桓心裡一凜。
“聽清了?”
周桓的喉嚨動了動,半晌,啞著嗓子應道
“……聽清了。”
蘇禾轉回頭,看向那隊越來越近的車駕。
她的眼裡沒有恐懼,沒有猶疑,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車駕越來越近,近到能看清前面開路的儀仗,近到能看清車轅上雕著的龍紋,近到……
蘇禾眯起眼,盯著那輛車。
車簾遮得嚴嚴實實,明黃的綢緞在日光下泛著光,甚麼都看不見。
可她能感覺到。
那裡面,有一雙眼睛正盯著她。
車停了。
簾子掀開。
兩個小小的身影被人抱了下來。
蘇禾的心,猛地縮緊了。
無論從身形還是身高,和她的孩子幾乎一模一樣。
可是因為離得有些距離,看不到本來的樣子,所以,蘇禾還是沒有動。
不到最後一刻,她不會動。
而且,最要緊的是,隨著那支明黃隊伍的靠近,城門不僅沒有關閉,甚至陸陸續續又出來了許多百姓。
烏泱泱的人群,扶老攜幼,從城門洞裡湧出來,在空地邊緣站定,伸長脖子朝這邊張望。
“這是……”
周桓的臉色變了。
“這該死的女人,這是要讓全城百姓來作證,看著我們拒絕詔安?”
旁邊一個副將壓低聲音罵道:
“沒錯,她是篤定了我們不會答應,所以故意為之。
等我們拒絕,她就能跟全天下說:不是朕不給你們母子團圓,是蘇禾自己不識抬舉!”
“特孃的,這不就是陽謀嗎?偏偏咱們還只能硬著頭皮認?”
議論聲不絕於耳。
蘇禾沒回頭。
她盯著那輛明黃的車駕,盯著那兩個被抱下來的孩子,盯著車簾後面那道若隱若現的身影。
她知道這些人的目的。
要讓她下不了臺,要給她下馬威,要讓全天下都看見她蘇禾,拒絕了詔安。
今日只要她拒不低頭,那麼蔣麗華必會用更兇狠的手段等著她。
哼,那麼現在,就是要將這場戲繼續唱下去。
……
孔鈺一直在旁邊沒有說話,只是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搜尋。
他在尋找那個神秘的馬伕。
那個被姐夫稱為“馬六”的人。
武功高強,神秘莫測,除了長相普通點,孔鈺現在也說不清楚這人若真是和並肩王打起來,到底誰贏面大。
昨晚他跟著姐夫和這馬伕到了河邊,親眼看到兩人密談。
可河水聲音太大,他聽不清楚兩人到底聊甚麼,只隱約聽到了兩個字——替換。
替換甚麼?
女皇替換?還是甚麼替換?
他實在是沒明白。
所以他想,既然關鍵是這兩個字,那他就跟著他們,看看這葫蘆裡到底賣的甚麼藥。
很快他就發現,那個馬伕幾乎緊貼著女皇,寸步不離。
這太奇怪了。
一個馬伕,憑甚麼離女皇那麼近?
而且女皇今天戴著一層面紗,遮住了臉,看不清表情。
孔鈺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可形勢不容他多想。
對面,那兩個皇子身後,走出了幾位大人。
為首的那個展開一卷明黃的絹帛,開始念。
聲音尖細,清清楚楚傳到每一個人耳朵裡:
“女皇詔曰:蔣氏若能歸順,朕不計前嫌,封其為安樂王,世襲罔替,與國同休。”
譁……
人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呼。
安樂王?世襲罔替?
那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
和談官繼續念:
“其麾下軍師,封太子太傅、文淵閣大學士;統領周桓,封鎮國大將軍、兵部尚書;軍師封忠武侯、禁軍統領……”
一個接一個的官職砸下來,砸得人頭暈眼花。
“其餘諸將,各有封賞,最低者亦為五品校尉。”
“麾下士卒,全部納入正規編制,每人賞銀五十兩,另賜良田五畝。”
就連孔鈺都愣住了連他都有?
這是把整個陣營都買下來了?
和談官念完最後一句,合上絹帛,看向蘇禾。
“蔣氏,女皇誠意如此,你可願歸順?”
空地上安靜極了。
那些百姓瞪大了眼睛,看著這一幕。
東邊的陣營裡,那些將士們面面相覷,有人眼裡閃過動搖,有人低下頭去,有人攥緊了刀柄。
就連周桓也忍不住看了蘇禾一眼。
這封賞,太狠了。
狠到讓人沒法拒絕。
可他知道,蘇禾一定會拒絕。
她怎麼可能答應?她寧可死也不會跪的。
蘇明軒往前跨了半步,把蘇禾護在身後。
周桓的手按上了刀柄,隨時準備拔刀。
所有人都等著蘇禾說出那個“不”字。
然後,蘇禾開口了。
“好。”
一個字。
輕飄飄的一個字。
卻像一道驚雷,劈在所有人頭頂。
周桓的手僵在刀柄上,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蘇明軒猛地回頭,瞪大眼睛看著蘇禾,像是不認識她一樣。
那些將士們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完全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那些百姓也愣住了,張著嘴,半天合不攏。
就連和談官也愣住了。
他嘴角那點志在必得的笑僵在臉上,過了好幾息,才像是確認自己沒聽錯一般,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你說甚麼?”
蘇禾看著他,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我說——好。”
她往前走了一步。
“共治天下,有甚麼不好?更何況每個人都有封賞,連我麾下計程車卒都有編制有銀兩,這等誠意,我為何要拒絕?”
和談官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不對。
這不對。
這和預想的不一樣。
蘇禾怎麼可能會答應?探子明明說,她幾次三番表示,哪怕輸了也要讓人繼續打下去。
女皇陛下也篤定她絕不會低頭,所以才敢開出這麼高的價碼,反正都是“假大方”,又不會真的兌現。
可現在……
她答應了?
那這些官職、這些封賞、這些編制……
難道真的要給?
和談官額頭上滲出冷汗。
他乾笑一聲,試探道:
“蔣氏,你可想清楚了。
這詔安一事,事關重大,你若反悔……”
“我為何要反悔?”
蘇禾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水:
“你們開出價碼,我點頭同意。
這不是和談該有的樣子嗎?還是說——”
她頓了頓,目光陡然銳利起來:
“你們根本沒打算真的給?”
和談官噎住了。
四周的百姓開始交頭接耳。
“對啊,人家都答應了,怎麼還問想清楚沒有?”
“該不會是反悔了吧?”
“女皇開的價,還能反悔?”
和談官臉上的汗更多了。
他乾咳一聲,勉強擠出笑:
“當然不是……當然不是……只是此事還需稟報女皇陛下,由陛下定奪……”
“那就去稟報。”蘇禾說,“我在這兒等著。”
她往後退了一步,負手而立。
一身素衣,在日光下白得刺眼。
和談官連滾帶爬地往城門方向跑去。
……
此刻,宮中。
蔣麗華正坐在紫宸殿的龍椅上,閉著眼,嘴角噙著一絲笑。
她在等。
等那邊傳來拒絕和談的訊息。
火藥已經準備好了,炮口已經對準了那片空地。
只要訊息一到,她就名正言順地開炮反擊。
當著全天下的面,把蘇禾炸得四分五裂。
她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
馬上,勝利就是她的了。
馬上。
“報——”
一個太監連滾帶爬地衝進來。
蔣麗華睜開眼,嘴角那絲笑更深了。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