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不及。”
楚靳寒的聲音暗沉,沒有絲毫起伏。
“來不及?”
宋雲緋雙目微張,滿臉不可置信。
他並沒有迴避退讓,反倒是直接認下。
怎麼可能來不及?
既然已經提前知道途中有刺殺,那便應該讓張嬸兒她們再換一輛車才對。
“你無虞足矣。”
楚靳寒像是看穿了宋雲緋的想法,可他卻依然沒有順著宋雲緋的思路去解釋。
他只是將結果說出來。
是的,她確實無虞。
她平安地到了京城,住進了東宮最好的寢殿,可這是她真正在意的嗎?
她在意的是,為甚麼他明明可以讓張嬸兒她們用更安全的法子,卻沒有那麼做,反而裝作甚麼都不知道,讓他們繼續替她承受那些本該由她面對的刺殺。
“民女不懂殿下的籌謀,但民女想不通的是,他們明明可以躲得過......”
宋雲緋的聲音終於壓不住,一點點拔高了上去。
“殿下,你還記得在桃源鎮的日子嗎?張嬸兒她幫了我很多,讓我能在雲錦閣留下,靠自己這雙手,賺到足夠養家的銀子。”
“還有,允兒和鶯兒他們才多大?你就任由他們代替我去承受那些明槍暗箭嗎?你怎麼能......”
楚靳寒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宋雲緋,聽著她愈發激動的詰問,一時間有些恍惚。
他不是沒想過讓張嬸兒她們也換成商隊的馬車,可若是真的換車,那些設伏刺殺的死士便很容易察覺到不對,那豈非又將宋雲緋置於險境?
不,他根本不會那樣去賭。
哪怕是萬中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會用她和她的安全去賭。
當時的情況緊急,他只能讓張嬸兒她們繼續在那輛馬車上,按原定路線進京,才不會被那些死士們的探子看出絲毫破綻。
而且當時他確實以為自己安排得足夠妥當。
那輛馬車,他安排了足足二十名暗衛隨行,還讓青魚和紅袖在暗中策應。
誰知那些死士行動的地點比他預料的提早一個驛站,而且人數也是遠超預料。
他看到紅袖發出的訊號趕去時,到底還是晚了一步。
張嬸兒的死,確實是他失算。
但她能夠替雲緋擋住災禍,那是她的幸運才對。
沒有人告訴宋雲緋,正因為張嬸兒的犧牲,他不光向父皇請旨,給張嬸兒賜了牌坊,更是下令將張嬸兒一家,他的公公婆婆,她的夫君全都接到京城,並替他們置辦了宅邸,賞賜了金銀和田產。
至於那兩個孩子,在他們的至親來到京城前,他甚至還以太子之尊去求了賢妃娘娘,暫時收養在她宮裡。
如此結局,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極限。
她進到殿中,顧著責問,卻連半句關切他傷情的話都未曾提過。
楚靳寒的眼神黯了黯,隨即又忽然亮起來。
有一點,雲緋她說的沒錯。
他絕不能讓她再次成為那些明槍暗箭的靶子。
“雲緋。”
楚靳寒打斷了宋雲緋的詰問。
他的聲音愈發低沉,還多了些肅然。
“孤說過,你無虞足矣。”
“是嗎?”
宋雲緋朝著他靠近半步,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是滾落下來。
“只怕殿下真正在乎的是民女腹中的孩子吧?”
“不,殿下其實真正在乎的不過是能讓您坐穩太子之位的皇嗣吧?”
話剛出口,殿內兩人都愣在當場。
“宋雲緋!”
楚靳寒撐著扶手,猛地站起身來,左肩包紮的白色棉布上立刻又滲出些鮮紅的血印來。
他的臉色也更加蒼白,額角還冒出細密的冷汗。
楚靳寒咬著牙硬生生坐直了身子。
“你如何想孤都可以,但孤還是要告訴你。”
他的目光緊緊鎖在她的眼睛上。
“孤有折返回去,孤正是為了你親手替他們縫過冬衣的那兩個孩子,允兒和鶯兒。”
宋雲緋的眼淚掉得更兇了。
她知道他說的是真話。
紅袖說過的。
他在接到訊息後,立時便帶人折返到官道上去,雖然身中箭傷仍不肯撤退,為的就是從那群死士手中救出允兒和鶯兒。
這些,她知道,她也信。
可他就真的不能在收到線報的時候就讓所有人都走山道嗎?
只怕他還是想用張嬸兒她們做誘餌,引出那些藏在暗處的敵人吧。
“她不該死的。”
宋雲緋的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
“她甚麼都不知道,卻在別人的棋局上送了命。”
楚靳寒當然知道她說的那個她,是張嬸兒,也是她自己。
她在害怕自己將來也會同張嬸兒一樣,毫不知情,卻替別人送了命。
但她是她,張嬸兒是張嬸兒。
他絕對不會讓她像張嬸兒那樣。
除非他死。
“夠了。”
楚靳寒的聲音忽然冷厲了起來。
他要保全她和他們的孩子。
但他知道,他不能在保全她的同時,還能顧全所有無辜的人。
他根本做不到。
哪怕他是太子。
他也從來都做不到讓所有無辜的人全活著。
宋雲緋抬起一雙淚眼,看著楚靳寒蒼白的面色和滲出血跡的繃帶,漸漸變得模糊,胸口那團積壓了整夜的悲慟和恐懼,將她的心翻攪到了極致。
“在殿下眼裡,普通人的命就不是命嗎?”
宋雲緋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殿下認為我和兩個孩子的命,在殿下的棋盤上,甚麼時候便能捨棄?”
楚靳寒有些撐不住了。
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左肩的傷口也被這個動作徹底撕裂,痛到極致。
“便舍了孤這條命,也絕不捨你們。”
他的聲音盡是竭力壓抑過後的嘶啞。
“這個答案,你可還滿意?”
宋雲緋愣住。
她忽然看清楚他額角的汗珠正順著下頜線滑落到衣領,看到他左肩的傷口處,正迅速地在往外滲血。
她還看到他那隻攥著自己的手在微微發顫。
然後,一陣尖銳的刺痛從小腹湧了上來。
宋雲緋的面色在頃刻之間變得煞白,她的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往前彎了下去,右手死死地捂住了腹部。
“雲緋?”
楚靳寒的聲音變了調。
他感覺她整個人的重量都在往下墜。
“來人!”
“傳太醫,傳周之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