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雲緋裹著那件月白色襦裙,沿迴廊快步朝承乾殿的方向走去。
裙襬被階上尚未散去的露水打溼了邊角,她也渾然不覺。
“姑娘慢些走。”
綠萼幾乎是小跑著才勉強跟上她的步子,氣喘吁吁地去扯她的衣袖。
宋雲緋輕輕地拂開她的手,卻未曾放緩腳步。
“姑娘,您千萬當心腳下,別摔著。”
綠萼的聲音帶著幾分哭腔。
宋雲緋這才放緩了腳步。
綠萼說的沒錯。
她再心急,腹中那兩個弱小的小生命也不能出丁點兒差錯,他們是她在這個世界真正的羈絆。
宋雲緋的手輕輕掩在腹上,心中將昨夜紅袖說的每一個字都翻來覆去地嚼了無數遍。
那些字就像碎瓷片般扎進她胸口,越是想往外拔,偏偏還越往肉裡陷。
承乾殿前的石階上,兩名值守的禁衛握著長戟交叉攔住了她的去路。
“前方何人?”
左側那名禁衛厲聲喝問。
宋雲緋仰起頭,看了看那個高高在上的殿門,下腹有種緊繃的感覺。
“承乾殿重地,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禁衛將手中的長戟又往前送了半寸。
他的聲音裡充滿警惕和怪責,目光落到宋雲緋身上時有些詫異。
眼前這位聲量纖細的年輕女子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沒甚麼血色,偏偏那雙直視過來的眼睛裡卻沒有半分怯懦。
“我叫宋雲緋,是昨日隨太子殿下回宮的,勞煩通傳,我有要緊事求見太子殿下。”
原來是她。
太子殿下帶回來的那位女子。
東宮已經傳遍,太子殿下失蹤數月無恙,正是蒙那女子所救。
兩名禁衛面上的神情變得恭敬起來,他倆互相看了一眼,又都露出為難的神色。
“原來是宋姑娘,只是殿下剛睡,墨風大人說了,殿下醒來之前任何人不得打擾。”
綠萼跟了上來,湊到她耳邊輕聲勸道:“姑娘,不如我們還是先回紫宸殿去,殿下醒來知道您曾來過,定會到紫宸殿看您去。”
宋雲緋聞言仍呆站在石階下,並沒有轉身離去的意思。
清晨的涼風將她鬢邊散落的碎髮吹到臉頰旁,她不曾拂開,只任由髮絲飄動。
“我就在這裡等他醒來。”
綠萼心疼她身子弱,還想再勸,卻聽得殿門處傳來腳步聲。
墨風從殿內快步走出,他朝著那兩名禁衛揮了揮手,“退下吧,殿下吩咐,往後宋姑娘可隨意進出承乾殿。”
隨意進出承乾殿?
除了陛下,整個大夏朝能得到殿下允准隨意出入承乾殿的,眼前這位宋姑娘,是頭一人。
兩名禁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他們轉頭看到墨風那滿面的肅然,趕緊放下手中長戟,側過身子給宋雲緋讓路。
墨風對著拾階而上的宋雲緋躬身道:“宋姑娘,殿下請您進去。”
等宋雲緋從他身邊走過時,墨風又壓低聲音補充了句:“殿下傷勢不輕,還請姑娘照拂。”
殿下果然料中,宋姑娘大早便會來承乾殿。
一個有傷,一個有孕,千萬不要出甚麼岔子才好。
宋雲緋微微頷首,墨風心裡才算略微鬆了口氣。
等綠萼想要隨著宋雲緋一同進殿時,他抬手示意她留步。
“殿下只許宋姑娘一人進殿。”
綠萼滿臉擔憂地望向宋雲緋,“姑娘,你切莫太著急。”
宋雲緋淡淡說了句:“留在這裡等我”,轉身便徑直朝著殿門而去。
承乾殿內帷帳半垂,燃了整夜的燭火應是剛剛被換過,映得整座大殿明晃晃的。
楚靳寒半靠在紫檀木的躺椅上,身上覆了件玄色的薄氅,左肩纏著層疊的白色棉布,隱隱約約可以看到藥漬浸染的淡褐色痕跡。
他竟然沒有躺在榻上,他也同自己一般整夜未眠?
宋雲緋心中莫名有些酸楚,目光又仔細往楚靳寒腰側瞧了瞧。
那裡有明顯的凸起,想來應是裹上了厚厚的繃帶。
她又抬頭看向他的臉,卻見他面色也比往常淡了許多,眉眼間更是化不開的疲倦,只是他此刻呆呆看著自己的目光略微有些灼熱。
他的傷,著實不輕。
宋雲緋的腳步頓住,雙手攥成拳頭,藏在袖中。
不過一夜未見,她竟覺得楚靳寒看上去有些陌生,也有些疏離。
“過來坐。”
楚靳寒抬了抬手,指向他旁邊的那把紫檀圈椅。
他的聲音也比往日更低沉了許多,宋雲緋心中瞬間生出疑問:他是楚靳寒嗎?
不,他不是。
他是當今太子殿下楚靳寒,可他卻早已經不再是南山村的秀才李寒,更不是雲錦閣那位溫和的東家了。
宋雲緋緩步走到楚靳寒面前,朝著他福了福身,卻並沒有坐下。
她就那麼站在那裡,與他之間只隔著張花梨木的几案,上頭擱著一隻空藥碗和半碟子沒動的酸梅糕。
楚靳寒又朝著宋雲緋身後的墨風揮了揮手,墨風躬身退下,將殿門輕輕合上。
殿內靜得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楚靳寒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宋雲緋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巡視,從肩頭的傷處又到了腰側,最後落回到他的臉上。
她的眼睛裡明明有很多東西在翻湧,但她偏偏不肯先開口。
“張嬸兒......”
楚靳寒眉梢輕輕揚起,“紅袖全都告訴你了?”
“嗯。”
宋雲緋的面色看上去很是平靜,完全沒有他想像中的那種被欺瞞後產生的激烈情緒。
“張嬸兒沒了。”
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仍然沒有任何情緒,只是楚靳寒看得見她垂在身側的手,已經攥成拳。
“是,”楚靳寒點頭,“孤,到得遲了些。”
“她是為了護住那兩孩子,被傷到了要害。”
宋雲緋的眼眶瞬間就變紅了。
她忍了整整一夜的情緒,終於被他這句輕飄飄的話,擊穿了一條裂縫。
“她走得可痛?”
宋雲緋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已經抖得不成樣子,但她仍竭力控制情緒,她不能失態。
楚靳寒沉默不語。
“殿下,民女只想問一件事。”
她重新用了民女兩個字,楚靳寒聽出了她話中的距離。
“你問。”
宋雲緋直視著楚靳寒的雙眼。
“你明明知道張嬸兒那輛馬車會遇襲,為何不提前規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