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靳寒從花梨木几案那隻描金青瓷小碟裡取出一塊酸梅糕,放入口中。
七分酸三分甜,卻剛剛好將方才口中的苦味完全壓了下去。
難怪她愛吃。
“老四,你想想看。若是燕州軍糧案被捅到父皇跟前兒,他會去怪責誰?”
楚靳棣不假思索地衝口而出:“除了我還能有誰?”
燕州是他的藩地,軍糧在他的地界上被劫,無論他如何處理善後,這筆帳最後都會算到他頭上。
楚靳寒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茶是涼的,惹得他劍眉微蹙。
“被父皇怪責降罪,甚至是罰俸閉門思過,這些都還是其次。”
“更嚴重的是,那個暗中謀劃之人要的可不光是將你逼出京城,提前就藩。”
“只怕他更想要的,是那批被劫走的軍糧。”
楚靳棣聽罷他這一連串的話,臉色當即變得難看起來。
他現在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兄口中的那人,定是老五無疑。
他幼時便很明白自己所處的位置,他也從來都是將自己當做是皇兄手中那把得力的武器。
皇兄指哪兒,他便打哪兒。
如今,那個最與世無爭的老五卻變了。
他不光想要先逼走自己,還想要藉著何仲的手,先扣下奏摺,以便有足夠的時間謀劃吞下那批軍糧。
老五,他要那麼多軍糧,是想要幹甚麼?
他是要養私兵,走上那條萬劫不復的絕路麼?
楚靳棣被自己心中冒出來的這個猜想,給駭得呆住。
他怎麼敢?
楚靳寒將茶盞擱回几案上,指尖在杯沿邊緣來回轉著圈,語氣也變得森冷起來。
“孤離宮數月,沒想到竟是老五起了不該有的心思,難怪回京途中如此熱鬧。”
楚靳寒原本一直覺得這滿宮裡有不臣之心的除了老三,再無他人。
老三的母妃是昭德帝寵愛的貴妃,母家在朝中各部也算是樹大根深。
可剛剛封了寧王的楚靳橚,他的母妃不過是當年昭德帝偶然興起臨幸過的一個灑掃宮女。
到底是離宮的時間長了些,原本就蠢蠢欲動的心已經急不可耐,而那些視線之外的非分之心也已萌動。
楚靳棣聽著他口中吐出冰冷字句,脊背也是陣陣寒涼。
“皇兄的意思是,燕州軍糧案和您這次途中遇刺,都是老五在背後做的局?”
楚靳寒沒有立刻回答。
他撐著右手的手肘換了個姿勢,重新靠在躺椅上,腰側的傷口被牽動,忍不住緊緊皺起了眉。
“那幫死士所用的箭簇,刻著秦王府的印。”
“老三雖然冒進蠢笨,卻還不至於蠢到讓死士用自家的箭簇去刺殺孤,更不會將證據大喇喇地留在屍身上。”
楚靳棣介面道:“所以,那些箭簇本就是有人故意為之,只是想將髒水引到老三身上?”
“不錯。”
楚靳寒頷首同意。
“老三在桃源鎮被父皇訓斥後,本就如驚弓之鳥,這樁刺殺案若是坐實到他頭上,他便再無翻身之日。”
頓了下,他又補了一句。
“到那時候,老三一倒,他手裡攥的兵部和吏部的那幾枚棋子,便會被旁人悄無聲息地收入囊中。”
楚靳棣依然有些疑惑,“就算是老三倒了,也輪不到他老五,他何必冒這個險?”
是啊,且不論如今皇兄已經平安回京。就算是皇兄和老三都沒了,老五前面還有老二和他老四,怎麼也輪不到他。
“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楚靳寒在茶盞邊沿畫圈的手指停了下來。
“老五手中定然還有其他棋子,否則他不會如此急於求成。”
殿內變得靜寂。
窗外的夜風捲著庭院中桂樹殘存的桂香送了進來,燭火猛烈晃動後,又停歇下來。
只是楚靳寒的面色變得更加沉鬱。
老五沒在途中截殺成功,卻仍舊壓下了兵部的奏摺,看來他那些還沒使出的招數,定然是對著他的要害來的。
驅走老四,吞沒軍糧......
老五這是要擁兵自重了?
半晌,楚靳棣先開了口。
“皇兄,我們又該如何應對?”
應對?
楚靳寒心中驀地閃過宋雲緋那張略有些蒼白的小臉。
他深知,若他能與欽天監批算的鳳命女大婚,昭德帝便會先讓他監國,然後退位去做他的太上皇。
那樣的話,其他皇子們自然會將那份蠢蠢欲動的奪嫡之心,深埋下去。
大夏朝廷便不會動盪,大夏百姓也能免受戰亂之苦。
可她又該怎麼辦?
“靜觀其變。”
楚靳寒抬眸看向眼前這位四弟,胸口有些發悶,老五這次的事讓他莫名對楚靳棣也生出些異樣來。
宋雲緋曾說過,將來要造反的是老三,可現在卻是老五先跳了出來。
往後老三、老五那些個不該有的心思,若是全都被他先摁了下去,老四又會不會生出其他想法呢?
畢竟,那個位置對於所有皇子來說,都有著極其巨大的誘惑。
楚靳寒心中所思百變,面上的神情也是陰晴不定。
楚靳棣卻恍若未察,“皇兄的意思是繼續讓何仲壓著摺子,你我只當不知?”
楚靳寒抬手按住左肩處鬆散的棉布,將滑落的衣袖往上提了提。
“沒錯,讓他繼續壓著,只要這封摺子一日不擺到父皇案頭,你便一日不用離京。至於其他的,先等老七查個清楚再做計較。”
楚靳棣點頭,“那若是何仲壓不住了呢?”
“他會壓住的。”
楚靳寒薄唇輕輕抿起,“老七今晚掌燈時分,才剛剛將何仲貪墨十萬兩軍餉的賬冊呈上來。”
楚靳棣眼中露出慣常的讚美,嘴唇裂開會心一笑,“到底是皇兄,剛回宮,棋局倒是提前就布好了。”
楚靳寒笑笑,“夜裡你來承乾殿已兩次,不會就只為了這軍糧案來的吧。”
楚靳棣面上露出訕訕的神情,“皇兄英明,臣弟冒昧打擾,的確是想向皇兄你打聽一個人。”
他竟然用了臣弟二字,楚靳寒眼中盡是詫異。
老四從未有過如此扭捏的神情,巴巴地後半夜又闖來承乾殿,他只是為了打聽一個人?
“你要打聽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