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聞訊,立時便帶了人折返回去,終於殺退那幫死士,只可惜......”
紅袖講述的聲音很輕,聽在宋雲緋耳中,每句話都不亞於驚雷。
難怪。
難怪回京途中的第一日,她還能隔著車簾,聽到他騎馬護在自己馬車前後的聲響。
到第二日時,卻再沒看到他的蹤影。
她當時只當他是著急回京,完全沒想到他卻是帶著人折返去救張嬸兒她們了。
宋雲緋輕嘆口氣,輕輕地閉上眼睛。
紅袖繼續說道:“張嬸兒為了護住那兩個孩子,被傷了要害......春桃也受傷不輕,萬幸的是,允兒和鶯兒只是受了些驚嚇。”
雖然她幾乎是已經猜到了有人遭遇不測,但當紅袖真的將那個結果說出來時,宋雲緋還是有些接受不了。
幾日前,還活蹦亂跳,笑意盈盈的人,怎麼說沒就沒了?
她的睫毛在燭光下不停顫動著,心中掀起的驚濤駭浪,被她死死地嚥了下去。
“殿......殿下,他傷到了哪裡?”
宋雲緋這句話幾乎是從齒縫中擠出來的。
紅袖低垂下頭,“殿下當時急著救那兩個孩子,腰側中了一箭,左肩舊傷也因此而崩裂,失血頗多。”
她略微停頓了下,又補上一句,“周大人說了,若非是殿下底子好,只怕是撐不到回京。”
楚靳寒。
他為了護她安全,不惜將張嬸兒她們置於危險之中。
可同時,他又為了救那兩個無辜的孩童,將自己也完全置於險境。
他到底生的是魔心還是佛心?
寢殿內安靜得像是被紅袖方才那句話凍住。
連燈芯燃燒的聲音都若有若無。
“姑娘。”
紅袖看著宋雲緋面色煞白,心中實在擔心,忍不住輕聲試探。
太子殿下原本就是怕姑娘知道後會動了胎氣,才選擇瞞著她。
可殿下不知道的是,憑姑娘的心性,若是此事瞞得越久,她便會越是積壓得多。
時日一長,等她終於知道那天,只怕要真的傷到根本。
宋雲緋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手已經不知何時鬆開了錦被,正無意識地覆在自己的小腹上。
“春桃和那兩個孩子,現在何處?”
她的聲音聽上去,並無太大不妥,紅袖這才放下心來。
“春桃現在太醫院治著,那兩個孩子......殿下擔心你動了胎氣,如今是養在賢妃娘娘的宮裡。”
紅袖不願姑娘與殿下生出嫌隙來,猶豫一息,還是全都實話實說了。
賢妃?
宋雲緋在原主的記憶中翻找許久,卻沒有找到丁點兒關於賢妃娘娘的資訊。
她知道,紅袖這次是沒有任何隱瞞的全說了。
宋雲緋朝著她抬了抬手,“我知道了,你起來吧。”
紅袖緩緩站起身,遲疑片刻,還是低聲又道:“姑娘,殿下此舉確實是為了保全姑娘,保全姑娘腹中的皇嗣,所以才......”
是了。
方才她還感懷於楚靳寒為護她周全而做的選擇。
現在紅袖的提醒,才又讓她想起,他如此這般,大抵還是因為她腹中的那兩個小生命吧。
畢竟,那是皇嗣。
宋雲緋坐在那裡,目光落在几案上那碟酸梅糕中的桂花瓣上。
夜風從窗欞的縫隙中鑽了進來,吹得燭火連續跳動了好幾下。
承乾殿內的廊柱也被燭火映得忽明忽暗的。
楚靳寒半靠在寬大的紫檀木躺椅上,腰側纏著的白棉布上滲出了一小片暗色的血漬,左肩以下的衣袖被剪去了半截,露出層層疊疊的傷藥和棉布。
楚靳棣坐在他對面,手中捧著盞早已涼透的茶,眉頭擰成一團亂麻。
“皇兄,你何不讓周大人留在承乾殿值夜?他方才那臉色,我瞧著都瘮得慌,你這傷口若是再不快些癒合,只怕父皇......”
天下誰人不知,父皇本是沙場中拼殺才得來的天下,可偏偏只有皇兄的血,他是一點都見不得。
若是讓他看到皇兄傷得如此重,只怕明日又不知多少人頭會落地?
“沒事兒,周大人不是說了不會傷到性命嗎?”
楚靳寒嘴角扯了點笑,“老四,怎麼急著深夜來?”
楚靳棣擺了擺手,苦笑道:“先不說那個,皇兄還是先將那碗藥喝了,我可是答應了周大人,要看著你喝完藥才能說的。”
楚靳寒點頭,抬手便將几案上的藥碗端起來,皺著眉一飲而盡。
那藥黑乎乎的,極苦。
他皺著眉隨手將空碗擱回到案上,“喝完了,說吧。”
楚靳棣面上原本隱隱的笑意褪去,換上副肅然的神情:“皇兄,北境戰事又起,偏偏這個節骨眼兒上,兵部運去的軍糧卻在燕州失竊。”
“燕州?”
楚靳寒的眼皮猛然抬起,“那不是老四你的藩地?”
他記得,數月前,父皇便已經將燕州分封給老四為藩地,只待他大婚後便是要去就藩的。
怎麼會在這種關鍵時刻,出了軍糧失竊這種事?
楚靳棣將手中茶盞放下,身子往前傾了些,壓低聲音。
“更詭異的事,燕州軍糧被竊一案,左衛營的摺子昨日遞進了兵部,可兵部卻壓著根本沒往父皇那裡報。”
楚靳寒想撐起身子,卻又牽扯到左肩的傷口,忍不住輕哼出聲。
楚靳棣慌忙靠近扶著他,“皇兄切莫心急,此事太多蹊蹺......”
楚靳寒嗯了一聲,“說下去。”
“燕州那邊的線報說,那批軍糧是在運抵遂城關隘時被劫,守關的叫陳羽,三年前剛從京中調去遂城,他原本是......”
楚靳寒點頭,替他接了下去。
“他原本是齊王府的門客。”
楚靳棣一愣,隨即又笑道:“皇兄久居鄉野,訊息竟也這般靈通。”
“兵部尚書何仲與齊王想來交從甚密,他壓下這封摺子,不過是想替老五爭取時間罷了。”
楚靳棣沒明白,問道:“軍糧被竊是在燕州,他怎地是在替老五爭取時間?”
他原本以為,燕州軍糧失竊案若是被捅到父皇那裡,最壞的結果就是得提前就藩。
這跟老五簡直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事兒,怎麼皇兄卻說是在替老五爭取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