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雲緋的手來不及收回,就那樣頓在半空。
承乾殿在哪裡?
她好像還真不知道。
左右東宮應是在皇城的東邊,而太子所居的承乾殿必然也在東宮之東。
出了紫宸殿,一路向東,想來也是大差不差。
“你不是也擔心張嬸兒她們嗎?可紅袖明顯是不讓我去問殿下的。”
宋雲緋朝著綠萼嘟囔一句,然後便催著她趕緊上床,“放心吧,我就是去問問,你先幫我頂著些。”
綠萼不放心地看了她好一會兒,最後還是乖乖爬上了那張寬大的拔步床,將被子拉到耳朵,只露出一頭烏黑的長髮搭在枕上。
宋雲緋快速換上綠萼的侍女裝,又替她拉好帷帳,輕手輕腳地推開側門。
門外兩位候著的宮女,只看到個小宮女從寢殿內出來,也就放心又垂下頭立在廊下守夜。
秋夜的風灌進來,宋雲緋忍不住抱了抱膀子。
她走得緩慢,直到感覺已經離開那兩個侍女的視線,便趕緊貓著腰沿著廊下的陰影,徑直往東走去。
東宮大得像座沒有盡頭的迷宮。
穿過一道月洞門。又是一片寂靜的庭院,庭院中種植著幾株高大的銀杏,滿地落葉無人清掃,更添了幾分蕭索。
每條岔路都通向更深的黑暗,那沉沉的殿宇輪廓如同蟄伏的巨獸,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宋雲緋順著石子路往前走了百餘步,又遇到岔路。
往西那條是窄長的甬道,往東則是通向假山疊石後面的迴廊。
她站在岔路口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選擇了向東的那條路。
可越走她心中是越有些遲疑,足足一盞茶時間,她再沒看到一座宮殿,反倒是來到一處水榭旁。
東宮人丁實在不旺。
這一路上,她幾乎都沒碰見甚麼侍衛、宮女的。
四下裡靜悄悄的,只有池水在月色下泛著粼粼的碎光,仔細聽能聽到偶爾幾聲蟲鳴。
宋雲緋迷路了。
她不光是沒找到楚靳寒所居的承乾殿,甚至連怎麼回紫宸殿,也轉迷糊了。
宋雲緋有些急了。
都說皇宮裡戒備森嚴,機關重重。若再不找到回紫宸殿的路,只怕真的遇上那些巡夜的侍衛,將她當做刺客,那可就壞了。
她方才一直是向東走的。
那現在回去便應該向西。
對,只往西走。
可方才自己著急之下,連續轉了好幾個圈,哪邊才是西?
宋雲緋正想著抬頭望望月亮來判斷準確的方向,眼角餘光卻忽然掃到池塘邊竟站著個人影。
那人一身月白色的長衫,在月光下極是搶眼。
他獨自一人,正沿著池塘邊緣,來來回回地走。
宋雲緋猛地見到有人影,下意識便是趕緊找了個角落藏起身,可她又忍不住好奇,這麼晚了,怎麼還有人和她一樣在東宮迷了路?
她開始仔細打量起那人。
月光下,那人來回走的腳步極快,步子又急又亂,兩隻手背在身後不停地搓著,頭也不抬,倒像是遇到極其讓人焦頭爛額的煩心事。
池塘邊的石欄並不高,那人每每走到拐角處,腳尖幾乎都要踩出石欄外頭去。
宋雲緋忽然被心中的猜測給嚇了一跳。
月白色的長衫,悽惶的神情,深更半夜在水池邊踱步,一副走投無路的模樣。
這人該不會是想不開了吧。
不行,絕不能讓他在東宮尋死。
楚靳寒才剛回宮,若東宮就出了人命,只怕要被朝中那些碎嘴子背後給嚼壞了。
而她偏偏深更半夜正在此地遊蕩,萬一給甚麼有心人看到,豈不是要讓她落了個謀害人命的嫌疑。
不光楚靳寒不能有事,她也絕不能有事。
宋雲緋這麼想著,趕緊提起裙襬就朝那人的方向跑了過去。
“這位公子,你可別想不開啊。”
那人聞聲驟然回頭,一張年輕的臉在月光映照下,全是驚詫。
他約莫二十出頭,眉眼間跟楚靳寒倒有幾分相似,湊近些看並不像宋雲緋以為的甚麼柔弱公子。
“你!你是......”
可還沒等他話音落下,宋雲緋已經衝到了他面前。
她伸手去拽他的袖子,想把他拉離池塘邊緣。
只是她這三日顛簸消耗了太多體力,腳下又是經秋露浸溼的青石板,光滑得像抹了油。
腳尖一滑,整個人便失去了重心,身子也不受控制地朝前撲去。
那人的反應倒是極快,他側身伸出手臂想要接住她。
可宋雲緋身上穿著綠萼的那件宮裝的裙襬實在有些太大了些,裙襬一卷,將兩個人的腳全絞在了一起。
“撲通!”
“撲通!”
連續兩聲,水花濺起老高。
宋雲緋只覺得眼前一黑,耳邊全是轟隆的水聲,涼意瞬間從四面八方湧進心裡。
她在水中胡亂撲騰了幾下,一隻有力的手臂忽然從後面將她的腰勒住,硬生生地將她推向池塘邊的石壁。
“別亂動,水不深。”
那人半個身子都泡在水裡了,另一隻手死死抓住石欄的縫隙,撐著將宋雲緋往岸上頂。
宋雲緋被嗆了好幾口冰涼的池水,鼻子和嗓子都火辣辣的疼。
可她第一個反應並不是害怕,而是趕緊伸手去摸自己的肚子。
還好,腹中並無不適。
許是方才落水的聲音太大,很快,不遠處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喝聲。
“四殿下。”
“快!四殿下落水了!”
“快來人!”
幾個巡夜的侍衛飛奔而來,七手八腳地將池塘裡那人拉了上去,他卻不忘回頭將宋雲緋也拖拽著上了岸。
宋雲緋趴在石欄邊嗆咳了好一陣,宮裝溼透了貼在身上,又沉又冷,她整個人縮成一團,凍得嘴唇都在發抖。
“四殿下,您沒事吧?”
侍衛們只管圍著那個渾身溼淋淋的月白色身影,手忙腳亂地給他披上乾燥的錦袍。
四殿下。
他是四殿下?
楚靳寒的四弟,原書中笑到最後的真正的男主楚靳棣?
宋雲緋抬起頭來,滿臉的水珠模糊了視線。
那人已經被人攙扶著站穩了,他將溼漉漉的長髮往後一捋,朝著宋雲緋的方向看了過來。
他的表情極其複雜,有驚訝,有困惑,還有些許哭笑不得。
“你是哪個宮的?”
楚靳棣開口問,聲音也是因為嗆水有些沙啞。
“好端端的,你為何要將本王推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