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穿過那條繁華的大街後,便轉入一條更為寬闊的道路。
路上幾乎看不到行人,兩側的宮牆高得遮天蔽日,硃紅的牆面在日光下泛著沉悶的光澤。
前面那條街的喧囂和煙火氣轉眼就被隔絕開來。
綠萼幾乎是半個身子都探出車窗,滿臉的驚訝讓向來沉默寡言的墨風嘴角都微微上揚。
“姑娘,您快看宮門上那銅釘,好多個都數不過來,金燦燦的,那裡面不會真是金子做的吧。”
宋雲緋順著她的手指方向望去,入目那是一道巍峨的朱漆大門,門上九排九列銅釘整齊排布,門前甲冑侍衛手持長戟分裂兩側。
這不是世界上最豪華的牢籠,又是甚麼?
她忽然就甚麼話都不想說了。
原主從前在行宮當差,也只不過在偏殿與花房之間打轉,從未真正踏足過這種森嚴戒備的中樞要地。
宋雲緋在想,原主為甚麼就如此痴迷要住進這牢籠中?
“宋姑娘,前頭便是東宮了。”
墨風放緩了馬速,“殿下吩咐過,姑娘到了便先由側門入內,那裡面自有人候著。”
宋雲緋輕輕應了一聲,將綃紗簾子放了下來。
話本子裡講過,只有正妻方能從正門進入,只怕楚靳更在意的是她腹中那兩個吧。
若是沒有身孕,會不會他就能放自己遠走高飛?
宋雲緋腦子又開始盤算避禍苟居之法,她發現自從知道腹中兩個孩子以後,她就變得愈發愛權衡利弊了。
馬車又行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緩緩停在一處略微僻靜的角門前。
墨風先跳下車轅,拿出腰間令牌遞給迎上來的守門侍衛驗看。
那守衛見到令牌,立即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朝裡面打了個手勢。
角門吱呀一聲開啟。
“宋姑娘,到了。”
墨風躬身在車旁對著車內道:“請姑娘下車。”
綠萼掀開車簾踩著腳凳先下了馬車,又回頭伸手將宋雲緋也接了下來。
經過三日顛簸,她胃裡又總是翻江倒海,沒吃下甚麼東西,宋雲緋感覺腳掌觸到地面時,膝蓋有些發軟,整個人都是輕飄飄的。
才剛站穩,秋風掠過迴廊,桂花末梢殘存的那點甜香忽然灌進鼻腔,她剛想深吸幾口,胃裡又是一陣翻湧,趕緊拿帕子掩住口鼻。
“姑娘,”綠萼見她這般模樣,知道她難受,趕緊伸手去包袱裡翻找,“酸梅糕......沒了。”
“無礙。”宋雲緋輕輕拍著胸口,終於將那股子勁兒給壓了下去,她開始抬眼打量起四周。
角門透過一條窄長的夾道,兩側是青磚疊砌的高牆。
墨風在前頭領路,腳步刻意放慢了些。四周看不到人影,顯得有些冷清。
穿過夾道,視野豁然開朗。
東宮正殿前一方寬闊的月臺用白玉石欄圍住,臺階左右各立著一尊鎮獸銅像。
廊柱全是朱漆描金,簷角懸著的銅鈴在風中發出輕微的脆響。
綠萼已經被眼前的氣派莊重給驚得嘴半張開,眼睛也是瞪得圓鼓鼓。
宋雲緋卻無暇再多看一眼,她的目光被月臺下立著的兩道身影給牢牢拽住了。
兩個年輕女子,看上去像是主僕二人。
年輕的那位身著一襲黃色繡蘭草紋樣的褙子,髮間簪著一對羊脂白玉的蝴蝶步搖,行動間珠翠輕晃,映著日光,端的是一副世家貴女的標緻做派。
她身後跟著那位侍女,也是衣著體面,手中還捧著個朱漆描花食盒。
那女子顯然也看到了宋雲緋,眼中全是審視。
宋雲緋也看清了她的模樣,柳葉眉,櫻桃口,臉上堆著的是端莊溫婉的笑。
這便是原書中的女主,林婉兒。
太傅嫡女。
“墨風,這位是?”
林婉兒秀眉微微一蹙,隨即又迅速恢復那明媚笑顏,提著裙襬快步迎了上來。
她喚墨風的語氣熟稔,有些女主人的語氣。
墨風停下腳步,甚至還往後小退了半步,拱手躬身作答:“回林姑娘,末將奉殿下之命,特護送宋姑娘回宮。”
“宋姑娘?”林婉兒的目光從墨風身上移到宋雲緋臉上,仔仔細細打量一番才有些驚訝地說道:“怕不是那位救了太子哥哥的繡娘?”
宋雲緋感覺她的目光始終膠著在自己那身有些皺巴巴,還沾了幾根甘草的粗布衫上。
她實在有些疲累,只能輕輕應了聲:“嗯。”
林婉兒臉上的笑容更甚,還朝著宋雲緋福了福身:“婉兒謝過宋姑娘搭救之恩。”
宋雲緋還了禮,心中只想躲這個天命女主遠遠的:“姑娘客氣。”
明明她救的是楚靳寒,她這上趕著來致謝,還真是將自己未來太子妃的位置擺得極正。
“快別站在風口了,瞧你這臉色,路上定是吃了不少苦頭吧。”
林婉兒說這話時,臉上滿是疼惜,倒像是宋雲緋是她親姊妹一般。
只是她身後那位侍女,看著宋雲緋此刻算得上狼狽的形象,忍不住捂了口鼻笑。
林婉兒愈發關切,她轉頭又吩咐身後的侍女,“翠微,去屋裡取件我的斗篷來,這位宋姑娘穿得也實在......是單薄。”
宋雲緋垂著眼睫,也不出言拒絕。
林婉兒這套做派,她心裡極是清楚。
無非便是顯得她不光可以隨意出入東宮,還在東宮有專門的房間供她休憩梳洗。
她轉頭還想說宋雲緋穿得寒酸,實在沒好意思說,換了個單薄二字。
但目光裡那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當真是將宋雲緋團團纏繞住,讓人極度不適。
宋雲緋始終低垂著頭,不看她,聲音也顯得格外生疏。
“多謝林姑娘好意,只是雲緋如此更舒適自在些。”
林婉兒眼中揚起些譏諷的笑,口中卻仍體貼周到:“宋姑娘既是太子哥哥的恩人,便也是我林婉兒的恩人,哪裡肯讓你再受半點委屈。翠微,再將我那件蜀繡袍子給宋姑娘也一併取來。”
那叫翠微的丫頭還沒來得及應聲,宋雲緋卻眉頭蹙起,輕聲回了句:“不用。”
“宋姑娘快莫要與我客氣,”林婉兒笑笑,轉頭衝著身後的侍女,面上已有薄怒:“翠微,你還愣著幹甚麼?”
“是。”翠微慌忙應聲,剛要轉身,卻被一道冷厲嗓音喝止。
“不用。”楚靳寒大步徑直朝著幾人走來,“她說了不用,就是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