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置?
是啊,他該如何處置?
楚靳寒腳步緩下來,回頭看了看雲錦閣,廂房那邊一燈如豆。
他不用看便能猜到,那個女人定是在慌忙著收拾細軟,此刻的心情應該是極放鬆的。
好啊,宋雲緋。
懷著孤的骨血,還拼命想著往外跑。
“墨風。”
“屬下在。”
“四更,鎮西藥王廟。她自己回來。”
“是。”
夜色濃稠如墨,桃源鎮的街巷裡竟沒有一絲風。
宋雲緋剛換上件深色的窄袖短衫,頭髮也束成利落的髮髻,用張靛藍色的帕子包住大半張臉,只露出那雙能說話的眼睛。
綠萼揹著個不大的包袱,裡頭裝著簡單的換洗衣裳和宋雲緋的那套刺繡工具,緊緊跟在她身後。
兩人從雲錦閣的廂房出來,沿著迴廊剛走了十來步,宋雲緋的腳步頓住。
“姑娘,您這是要回府?”
紅袖從簷角下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處閃身出來,擋在了主僕二人面前。
她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對主僕,她們的裝束看上去倒像是要出遠門的樣子。
宋雲緋抬眸看到是紅袖,反而心中那塊石頭放了下來。
果然,她就知道,逃跑這件事,定是不會如此順利。
“是紅袖啊。”她索性站在原地,淡淡地說:“原打算是回府的,這不瞧著你來了,便不用回了。”
紅袖顯然沒想到她會如此冷淡,笑容在臉上僵了一下,隨即又彎起眉眼說:“姑娘誤會了,紅袖只是奉殿下之令,暗中保護姑娘。姑娘同殿下一樣,都是紅袖的主子,姑娘要去哪裡,紅袖絕不會阻攔干涉。”
主子?
自打知道紅袖是有意安插在她身邊的,她便從未將自己真的當成她的主子。
她心中再清楚不過,紅袖真正的主子,只有楚靳寒一個。
宋雲緋望著紅袖,“如此說來,那若是我有事讓你幫著去辦......”
紅袖面上的笑容變得勉強,她已經猜到宋雲緋是想將自己支開,好在殿下臨行前說得明白:今夜她要做甚麼,都由著她,不得阻攔。
“那是自然,不知姑娘要奴婢辦何事?”
宋雲緋笑著從袖中拿出把摺扇,正是方才東家遺落在雲錦閣的那把。
心中有些疑惑,總要試探一番才知道真相。
她笑著說:“我原打算出去,也是因著雲錦閣的東家將摺扇遺落在我那間廂房裡,怕引起誤會,便想給他送去聞香居,這麼巧又碰上你,不如你替我送過去,那便更為妥帖。”
紅袖神色有些怪異。
雲錦閣東家,不就是太子殿下嗎?
怎麼,他竟然還沒跟姑娘說這回事兒?
宋雲緋見她遲疑,神色有些冷淡了,“怎麼?你是在擔心我會趁著你去送這把摺扇的機會,帶著綠萼跑了不成?”
紅袖慌忙否認,“姑娘,奴婢不敢。只是......”
“只是殿下不允?”宋雲緋也不兜圈子,直接挑明:“殿下到底是讓你保護我,還是監視我?”
“姑娘誤會了。”
紅袖哪裡敢說出心中真實所想,太子殿下沒有告訴姑娘真相,自然有他的道理。
再說了,姑娘自己也沒想到那層去,沒問她,她也就算不得故意隱瞞。
“奴婢只是擔心姑娘身子還弱,明日就要啟程去京城,今晚還是該好生歇息才是。”
宋雲緋面色緩和下來,走上前半步,拍了拍紅袖的手背,柔聲道:“去京城,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事,我自會好好珍惜這個機會。明日你也要隨行,送到東家那,你也早些睡下。”
紅袖這次沒再猶豫,點了點頭,衝著她笑笑:“姑娘放心,奴婢今晚一定送到李老闆手上。等到了京城,奴婢帶姑娘去好好逛逛集市。”
宋雲緋笑著應下,隨即示意綠萼,兩人看著紅袖朝雲錦閣大門走去,她也做出轉身回廂房的樣子。
只是,她的腳步極其緩慢。
綠萼緊趕了兩步,湊到她耳邊,輕聲問:“姑娘,咱真的不走了?”
宋雲緋忽然捂住嘴,彎下腰乾嘔起來,“等......等等。”
“姑娘。”綠萼趕忙扶住她的胳膊,“姑娘,你怎麼了?可要尋個大夫?”
宋雲緋擺著手,趁著彎腰的勁,回頭往大門望去,直到紅袖的身影再看不見,這才直起身,“沒事兒,許是方才那藥勁兒,走得又急了些。”
說著又朝綠萼使了個眼色,聲音壓得極低:“你去看看,紅袖拐出巷口沒?”
她算過,按照自己的腳程,她和綠萼只有不到一盞茶的時間離開雲錦閣。
綠萼果真快步走到大門口,往外張望了一會兒,這才回轉頭朝著宋雲緋招手:“紅袖姐姐已經出了巷口。”
宋雲緋點頭,趕緊疾步朝著大門走去,綠萼攙著她,兩人總算出了雲錦閣大門。
兩人走進一條與紅袖相反方向的巷子,剛走了約莫二十來步,拐過一處堆放著柴垛的矮牆後,宋雲緋猛地拉住綠萼的手。
“快,翻牆過去。”
綠萼嚇了一跳,但也沒多問,放下包袱,先踩著柴垛翻了過去,又從另一邊伸手來接宋雲緋。
今夜若不走,明日只能接旨跟著回京城,到時候連帶腹中兩條命,都將徹底握在旁人手裡。
宋雲緋咬著牙爬上柴垛,翻越的時候腹部傳來一陣酸脹,她也來不及多想,悶哼一聲便翻了過去。
落地時,膝蓋磕在地上,疼得她眼前發黑,綠萼趕緊上前將她扶起來。
“姑娘,您肚子......”
“沒事,走。”宋雲緋也顧不上看,拽著綠萼沿著另一條巷子拼命往西跑。
幸虧剛到雲錦閣做工時,她便經常趁著空閒時到處轉轉,才發現了這麼一條往鎮西的捷徑。
巷道逼仄,兩側夯土牆壁凹凸不平,她們的腳步踩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那聲響在空寂的夜裡被放得格外清晰。
現在,只要她和綠萼在紅袖回到雲錦閣之前,與東家的人在藥王廟碰面,那便算是成功逃離了桃源鎮。
在偶爾激起的幾聲犬吠中,兩人約莫跑了一盞茶的功夫,前方終於出現了一座半垮的破廟。
廟裡屋脊上的瓦片都碎了大半,牆壁斑駁,藉著月光,門楣上隱約可見三個大字。
藥王廟。
總算是到了。
宋雲緋一直揪著的心,慢慢鬆緩下來,剛想著尋個隱秘的角落躲起來等東家的人,便聽到綠萼驚聲喚她。
“姑娘,快看,那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