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靳寒靠得太近,鼻息的溫熱直撲到宋雲緋面上,她竟恍然有種錯覺。
他身上的氣息,怎麼跟那位深藏不露的太子殿下,如此之像?
宋雲緋不著痕跡地退後半步,微微頷首,輕聲回答:“雲緋敢向東家開口,自然是相信的。”
她倒還知道不可與外男距離太近。
楚靳寒眼眸中隱隱露出些喜色,他也隨之退後半步,雙手負在身後,偏頭看向窗外濃稠的夜色。
這麵皮尚有用處,不可太近,以免被她瞧出端倪。
“不知宋姑娘可曾想過,陛下金口玉言,已經封你做女官,你若是不去,便是抗旨。”
宋雲緋咬了咬唇,“若能趕在陛下正式旨意送到雲錦閣之前,那便也不能算是抗旨。”
她倒是聰慧,還能想到事敗後替自己辯解的方法。
楚靳寒轉回頭去看她,眼中滿是笑意,“不知姑娘還打算借多少盤纏?”
“若是東家手頭方便,借我一百兩紋銀足矣。”
宋雲緋垂下眼,聲音自然低了半分,“加上這些日子來的工錢和今日陛下的那份賞銀,東家給我二百六十七兩紋銀就行。至於借的那一百兩紋銀,雲緋願付兩分的利錢。”
想到自己巧取豪奪了她整整三千兩紋銀,楚靳寒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語氣裡也帶上促狹。
“宋姑娘倒是個明白人,再是親密之人,銀錢的事還是算清楚為好。”
宋雲緋耳根微微泛熱:“東家若是擔心,雲緋願寫上欠條,並註明利錢。日後......日後雲緋若站穩腳跟,憑繡藝自然會竭力賺紋銀,儘早歸還。”
“那倒不必。”楚靳寒搖搖頭,“宋姑娘要的盤纏,我自會替姑娘備下,算是我贈與姑娘。至於,離開桃源鎮......正好,明日商隊有走西南水路的貨船,姑娘若是不嫌棄坐貨船顛簸,我會給姑娘安排兩個艙位。”
宋雲緋嚥了咽口水,她完全不敢相信事情會這麼順利。
商人重利,但東家不僅沒讓她真的寫下欠條,甚至直接說明天就送她離開。
這麼重義,他是怎麼賺到那麼多銀子的?
“東家,您說的話,可是當真?”
楚靳寒看著她,眼底燭光的碎芒亮得有些耀眼,眸中含著的笑容也是極溫潤。
她逃不掉的。
但他想要她真心實意,心甘情願地跟著自己回京城去。
“宋姑娘若信我,今夜四更天,鎮西那座廢棄的藥王廟後門,我讓人去接你。”
頓了頓,又忍不住再次提醒,“不過,宋姑娘可要記住了,若真是出了鎮子,便再也回不了頭。你可是真的想清楚了?”
宋雲緋只當是他在替自己惋惜那份宮中女官的職位,忙語氣輕鬆道:“除了張嬸兒,雲緋在此地也無甚留戀之人。至於宮中女官職位,本就並非雲緋所求,東家無需再替雲緋惋惜。”
是啊,要說留戀,張嬸兒對她是真的好。
如今形勢迫人,也只能將來有機會再來尋她。
至於南山村那間茅草屋裡的舊事......宋雲緋在心底將那個念頭摁滅。
不能再想,再想就走不掉了。
東家已經說了,今晚四更便可以離開桃源鎮,那可真是太好了。
楚靳寒聽在耳裡,眼中的那點子笑意卻徹底散去。
她竟然可以說只留戀張嬸兒一人。
那他與她在茅草屋那些日子,她竟是根本沒有感覺的嗎?
幸虧那幅面皮遮擋住他已經繃不住、染上薄怒的臉色。
楚靳寒拂了拂衣袖,冷冷說了句:“那宋姑娘先好生歇會兒,養足精神,四更天以後還有一段長路要走。”
說罷,他也不再看宋雲緋一眼,徑直跨出了門檻。
這種瞬間的變化,讓宋雲緋有些摸不著頭腦。
東家這人,性子可真是古怪,明明先前還笑意盈盈的眼,怎地忽然就冷了下來。
連句道別的話都沒有,便自顧著走了。
對,還有銀子,他甚至都忘記將答應給她做盤纏的銀子給她。
哎。
也罷,手裡還有兩件首飾,先離開桃源鎮,再從長計議。
綠萼原本守在門邊,替二人望著風,此刻忽然見東家似有些氣鼓鼓地衝了出來,一時也呆住。
好半天,她才回過神來,走進屋內,一把拽住宋雲緋的衣袖小聲問道:“姑娘,您說東家這是真的肯幫咱們嗎?”
宋雲緋看著那扇晃動了好幾下才停穩的門簾,胸口發漲,胃裡翻江倒海。她趕緊將方才那碟梅子端起來,一口氣拈了兩顆放進口中。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開,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覺才總算是壓了下去。
“也許,可能,大概.......”
綠萼一聽,臉上立時露出喜色,“那太好了,奴婢這就回府去收拾幾件衣裳去。”
“別去了。”宋雲緋朝著綠萼擺擺手,“只怕回去便再也出不來。”
綠萼嚇得吐了下舌頭,她差點忘記,府裡那位可是當朝太子,他若是知道姑娘肚子裡如今揣著兩個小的,怎麼可能讓她走?
“那......那奴婢去將姑娘的工具,都收拾好,全帶上。”
宋雲緋點了點頭,“去吧,別帶太多,揀緊要的帶。”
沒錯,那些工具將來便是她要養活四個人的底氣,不能落下。
綠萼這丫頭,雖說不夠面面俱到,但總算是貼心忠誠。
宋雲緋看著綠萼手忙腳亂的樣子,心裡卻沒有半分輕鬆。
今晚,太順利了。
順利到像是在做夢。
她輕輕咬著梅子,目光忽然落在桌上那柄楚靳寒遺落的摺扇上。
東家竟然慌張到連摺扇都落在了這裡。
宋雲緋輕嘆口氣,將那摺扇拿起,“綠萼,這是東家落下的摺扇,你也一起帶上。”
她怕若是走脫不成,楚靳寒尋來雲錦閣,偏偏在她的廂房裡發現這把摺扇,定會害了東家。
剛走出雲錦閣大門的楚靳寒,彷彿忽然想起些甚麼,攤開自己的雙手看了又看,腳步也放慢了下來。
“殿下。”
墨風從黑暗深處閃出來,緊跟在他身後。
“宋姑娘欺君罔上,殿下打算如何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