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家李霽。
他怎麼敢的?
他方才的跪姿端端正正,雙眼也是始終低垂著,此刻的他竟然是半撐著地磚,一隻手穩穩地拖住宋雲緋的肘彎處,另外一隻手則輕輕地扣在她腰側。
宋雲緋的瞳孔微微放大,腦中也是嗡嗡響。
她進門時便看得清清楚楚,東家和張嬸兒她們跪著的地方,離她少說也有五六步遠,可他竟能在她身子往前栽倒的那一瞬間便起了身,幾步跨過來,穩穩地接住了她。
那身手,倒像是練過一般。
他也會功夫?
宋雲緋能感受到他的手很有力,掌心滾燙,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那股子灼熱。
這份灼熱,竟有著難以言明的熟悉感。
可更讓她心頭狂跳的,是他方才脫口而出的那兩個字。
雲緋。
不是宋姑娘,不是李家娘子,而是雲緋。
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急切和完全不加掩飾的緊張。
可是......他從未如此喚過她。
她也只在楚靳寒有些情動時,曾聽到過。
宋雲緋抬頭看他,他也恰好正低頭看向她。
四目相對的剎那,她分明感覺那眼神極其熟悉,而且,還有一閃而過的懊惱。
楚靳寒知道自己失言了,聰明如她,也不知是否已經猜到。
可是他的手卻並沒有鬆開。
整個內堂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給驚呆了。
所有人,都直直看著這一幕,卻沒有人出聲,內堂靜得甚至能聽到檀香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
昭德帝的目光從宋雲緋臉上,緩緩移到了那個扶著她的男人身上,眉頭微微皺起,眸中也是閃過些許疑惑。
身邊的汪海則悄悄垂下頭,目光在兩人交握處一掠而過,袖中的手指輕輕地捏了捏拂塵,既未出聲,面上也看不出分毫異樣。
張嬸兒和繡娘們也都看得極清楚,她們全都微張著嘴,瞪大雙眼,又嚇得趕緊把頭低了下去。
只有楚靳聿像是終於等到了他要等的東西。
他唇角的笑意再次不可控地浮現出來,旋即迅速斂去,換上一副嚴肅的面孔,朝著昭德帝拱手。
“父皇,您看到了。”
他的聲音裡盡是嘲諷,堂中每個人聽得都不禁心中發冷。
“這位李老闆,竟然殿前失儀,不顧君臣禮數,對一個已有婚約的繡娘出言親暱,舉止逾矩,實在是罪不可赦,兒臣懇請父皇降罪,以儆效尤。”
宋雲緋聽得心裡發沉,她趕緊努力站穩身子,又不著痕跡地將自己從東家的手中抽出來,往旁邊退了半步。
楚靳寒的手指在她袖口處停了一瞬,微微收緊,終究還是鬆開了。
他垂下頭,重新跪回遠處,額頭觸地,聲音恢復了那種不卑不亢的從容。
“草民失儀,驚擾聖顏,草民罪該萬死。”
讓所有人驚訝的是,昭德帝面上卻並無怒意,他只是用手指繼續輕輕地叩著扶手,目光始終在楚靳寒俯伏的背脊上來回掃了兩遍。
楚靳聿有些著急,想著趁熱打鐵,趕緊上前一步。
“父皇,兒臣在桃園鎮這些日子,一直在暗中調查這位雲錦閣的東家。”
說著他便從袖中抽出一份摺子,雙手呈上。
“這位所謂的揚州李氏子弟的李老闆,兒臣派人專程去揚州調查,可揚州李氏的族譜中,卻並無此人。”
他略微停頓住,先是側目看了看楚靳寒一眼,又躬身垂眸,話鋒跟了上來。
“他在桃源鎮置業,不過數月,其調動的財物、人力卻與他本來的商賈身份嚴重不符。兒臣憂心,不知其是否敵國細作......”
“兒臣斗膽,還請父皇嚴查此人及此人的財物來源,核准他的真實身份。”
楚靳聿這番話一出,內堂中的人全都變得面色凝重起來。
就連汪海,也禁不住黑了臉。
殿前失儀事小,若他真是敵國細作,還能潛入桃源鎮,這可就是極其嚴重的事了。
只怕今日雲錦閣內,甚至桃源鎮都有覆滅的風險。
宋雲緋當然知道,其中利害,她慌忙偷偷去看東家的反應。
他依然跪在那裡,脊背挺得更直,面上卻看不出任何慌張。
他真的會是細作?
昭德帝的面色也暗沉下來,他示意汪海接過楚靳聿遞來的摺子,拿到手上翻了兩頁,便放下,又抬眼看了楚靳聿一眼。
“老三,你調查了多久?”
楚靳聿一愣。
昭德帝的聲音雖完全聽不出喜怒,可他完全沒有因為自己的話和證據動怒,這本身就很說明問題。
沒等楚靳聿品過味來。
昭德帝又問:“朕問你,你是從何時開始調查雲錦閣這位李老闆的?”
楚靳聿低垂了頭,斟酌片刻後才回答:“回父皇的話,兒臣是剛到桃源鎮時,便和這位李老闆見過,當時只覺可疑,便令人做了調查。”
“剛到那會兒?”
昭德帝將那份摺子丟到案上,聲音仍是淡淡的。
“朕命你來桃源鎮,是要低調行事,你剛到就和李老闆有了過節?”
楚靳聿面色瞬間變了,張了張嘴想要辯解,昭德帝卻已經抬頭制止了他。
宋雲緋垂著眼站在一旁,十指交疊藏在袖中,昭德帝賜的座,她也是不敢坐。
她隱隱覺出,昭德帝其實並不在意楚靳聿遞的那份摺子上寫了甚麼,反倒像是心中早有計較。
或許,昭德帝其實早已知道東家的真實身份,所以他才能如此淡定?
只是她不明白,昭德帝為何不直接與楚靳聿說明,反倒是責怪他。
楚靳聿當然也不明白,明明父皇讓他來桃源鎮,便是清掃一切可能存在的障礙和危險,怎麼現在將那位雲錦閣東家的嫌疑擺在明面上,父皇卻毫不在意?
楚靳聿此刻已經完全摸不清昭德帝的想法,只能吞吞吐吐:“父皇......兒臣,只是......”
“只是甚麼?”昭德帝的聲音冷冰冰的,“他一介商賈,喚了聲繡孃的名字,又在她將要摔倒的時候,扶了一把而已,這都值得你在朕面前專門遞摺子?”
楚靳聿完全傻了眼。
雲錦閣東家,他到底是何來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