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雲緋怔在門邊,手指捏著那張粗布簾子,指節收緊了些。
她不死心,又仔細往屋內看了一遍。
那隻他慣用的粗陶茶盞還擱在小几上,隔夜的茶水早已涼透,案頭上攤開的醫書忘記合上,書角壓著一枚墨錠。
他離開的時間應該並不算短。
可他傷成那樣,左肩的傷口昨日還裂過一回,血浸透了兩層棉布,連翻個身都要咬著牙。
他是有何等重要的事情?
他能去哪兒?
宋雲緋忽然心中有種說不出的難受,她快步走到榻前,伸手又按了按被面。
涼的,一絲餘溫也沒有。
她彎下腰去看了看榻角的鞋履,空的。
心中驟然發緊。
“綠萼。”
她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急切得多,喚第二聲時,嗓子裡已經明顯帶上些澀意。
綠萼端著銅盆從廂房跑進來,腳步踩得啪嗒作響,“姑娘,怎麼了?”
宋雲緋急聲問道:“殿下呢?”
“姑娘,”綠萼慌忙將銅盆擱在架子上,遞了張帕子給宋雲緋擦手,“姑娘問的是姑爺?”
“別亂叫。”
宋雲緋忽然想起,如今楚靳寒的身份已然大白,她不能再由著綠萼喚姑爺了。
“那是當今的太子殿下,今早你可有見過他?”
綠萼搖了搖頭,面上還帶著懵懂,“奴婢天不亮就起來燒水,那會兒這屋裡的燈還是亮著的,奴婢以為姑爺......哦,不,奴婢以為太子殿下還在歇,也沒敢進來瞧過。”
宋雲緋往她腦門上一敲,“傻丫頭,以後千萬別喚錯了,他的身份太過尊貴。”
如今楚靳寒身份不同,她和他也沒有三媒六聘,自然算不得夫妻了。
這丫頭若再上趕著叫姑爺,只怕不小心就會惹來禍事。
綠萼捂著額頭,嗚呼了一聲,“奴婢......叫順嘴了,以後必定仔細些。”
宋雲緋又問:“後來呢?”
“後來奴婢去後院給您熬粥,等再回來時,燈已經滅了。”
綠萼說到這裡,似是想起了甚麼,趕忙補上一句:“對了,姑娘,奴婢方才在灶房熬粥時,墨風大哥來過,他來傳了句話,便又走了。”
宋雲緋心中一空,“傳的甚麼話?”
綠萼歪著頭回憶了下,又學著墨風的口氣說道:“墨風大哥說,姑......太子殿下讓姑娘安心在府中候著,哪兒也別去,只等他回來。”
只等他回來。
宋雲緋攥著衣袖的手慢慢鬆開,又倏地攥緊。
今日是第三日,已經到了昭德帝給雲錦閣的最後期限。
她昨日畫了五個時辰的那張繡稿,楚靳寒到底有沒有派紅袖送去雲錦閣?
若是春桃拿到畫稿,她又能不能聽懂紅袖轉述的話?
這些事,她甚麼都不知道,心中就總是莫名感到很慌亂。
還有,楚靳寒傷成那個樣子,天還沒亮,他卻不見了蹤影,連個去向也沒留下。
他真的以為,她一點都不會擔心的嗎?
兩人共處的日子不短,就算是朋友,也應該有些牽掛的吧。
也罷,他總歸是皇家的人,她不過穿書而來的普通人,哪有資格指望人家跟他報備行蹤呢?
宋雲緋在榻邊站了許久,直到膝蓋有些發酸,才緩緩坐了下去。
窗外的天色漸漸越發明亮,秋日的晨光奮力從門縫和窗稜處湧了進來,地面鋪的波斯地毯也被染上一層溫暖的橘黃。
可她卻依然覺得渾身有些發冷。
宋雲緋低頭看了看自己交疊在膝上的雙手,若是昨日用這雙手,熬夜繡出作品再送過去,是不是會更穩妥些?
綠萼見她不說話,輕手輕腳走過來,蹲在她腳邊,仰著臉看她,“姑娘,怎麼了?”
宋雲緋這才恍然清醒過來,衝著綠萼笑了笑,“去熱碗粥來吧,我餓了。”
她是真的餓了。
特別特別餓。
好像有十年沒吃過一頓飽飯那種餓。
她從來沒有這樣真切地感覺到飢餓過。
“好,好。奴婢這就去!”
綠萼眼中盡是狂喜,姑娘終於肯主動吃點東西了,轉身便歡天喜地地跑去灶房了。
宋雲緋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內室裡,目光不由自主又落到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被褥上。
也不知......他是去了雲錦閣?
還是去驛館見皇帝?
風掀開門簾,送進來一片枯黃的樹葉,悠悠地打著旋,在光束中舞蹈,最後靜靜地躺在她裙襬邊上。
宋雲緋彎腰撿起來,細細的葉脈已經乾透了,握在掌心裡,一用力就碎了。
綠萼端來的粥是早晨剛熬好的青菜粥,稠稠的一碗,上頭還臥了兩枚白灼的雞蛋,旁邊還擱著些切得細細的醃蘿蔔。
看上去極有食慾。
宋雲緋接過碗,才舀了一勺送到嘴邊,尚未入口,胃裡便翻湧起那股熟悉的酸脹。
她放下勺子,閉著眼緩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拿起來。
這回勺子剛碰到唇邊,平日裡她特別喜歡的雞蛋味兒,此刻卻讓她喉中湧上股膩味,她別過臉去,乾嘔了兩聲。
明明很餓很餓,看到這些食物卻泛噁心。
最近,她這身子到底是怎麼了?
綠萼在旁邊嚇得趕緊從她手中接過碗,放到几案上後,趕緊替她順後背。
“姑娘,您又是這樣,從昨兒到今早,甚麼也沒吃進去啊。”
宋雲緋用帕子捂著嘴,緩了許久,那股噁心感才算慢慢褪了去。
她衝著綠萼擺擺手,“無妨,興許是這幾日沒有歇好的緣故。”
不對......她昨晚可是睡得很踏實,很沉的。
綠萼端了盞茶遞到她手邊,猶猶豫豫地看了她好幾眼,像是想說甚麼又不太敢的樣子。
宋雲緋輕輕抿了口茶,眼角瞥見她那幅模樣,淡淡問道:“傻丫頭,有話便說。”
綠萼搓了搓手指,聲音很輕,“姑娘,您可別怪奴婢多嘴。”
宋雲緋笑笑,“說吧,不怪。”
綠萼一咬牙,“奴婢瞧著姑娘今日總是嗜酸,聞不得葷腥,還大早上起來乾嘔,前幾日張嬸兒便說過,您面色不對......”
她頓了頓,偷偷抬眼瞧了宋雲緋的反應,這才又小心翼翼地繼續說下去。
“奴婢孃親還在世的時候常說,咱們村裡的小媳婦若是有了喜,頭一個月便是您這幅模樣,吃不下東西,還聞著油膩就犯惡心。”
“姑娘,您說,您這會不會是......有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