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雲緋沒有應聲,只管手中的狼毫在絹面上遊走。
最後幾筆,她畫的是點綴在梅枝上的花瓣,她用極淺淡的赭石調了些胭脂,似有若無地暈上去,若隱若現。
“姑娘。”
紅袖忍不住又喚了一聲,她嗓音壓得更低了些。
她心中不光是因為有殿下的嚴令,更因對宋雲緋的疼惜。
“殿下的原話,姑娘若不肯歇,這畫便不必送去雲錦閣了。”
宋雲緋握著狼毫的手指微微收緊,擱在筆架上時,指尖上還沾著沒幹透的赭石。
她長長地呼了口氣,雙眼盯著絹面上那株疏梅看了片刻。
楚靳寒竟用雲錦閣來壓她。
從前在南山村時,他可不是這般行事的,那會兒,他裝作仍未想起那些前塵舊事,只是事事都由著她來,便是她將他差遣得團團轉,他也不過是笑笑而已。
如今倒好,有了雲錦閣來拿捏她。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到底是何時這般在意她的身子了?
宋雲緋微微蹙了眉,對著門口應了聲,“好了,你進來吧。”
紅袖掀簾進來,她隔著幾步就能看見畫面上,一株老梅斜逸而出,枝幹遒勁,花瓣稀疏。
大片的留白,只在右下角綴了方小小的石案,上面放著一隻粗陶茶盞。
沒有人物,沒有題字,空曠得似冬日裡雪中獨賞的某個清晨。
綠萼跟在紅袖身後,探頭看了看,小聲說了句真好看,便去收拾起案上散落的畫稿和筆墨。
紅袖又朝案前靠近半步,仔細端詳了片刻,面上露出些複雜的情緒。
“姑娘,這畫......春桃當真能照著繡出來嗎?”
宋雲緋用帕子擦了擦指尖不小心沾染的墨跡,聲音平穩了些,“你看看,這畫上,一共有多少筆?”
紅袖仔細數了數,“粗看......不過三、四十筆?”
“三十七筆。”
宋雲緋將帕子疊好,擱在案角,抬眼看著紅袖。
“我特意數過,整幅畫從起筆到收筆,一共是三十七筆。”
紅袖沒有接話,等著她往下說。
“春桃的針法雖然粗放,但照著這三十七筆的線條走針,哪怕繡工不夠精緻,也足夠完成此畫的意境。我留了足夠的容錯餘地。”
紅袖輕輕點頭,“姑娘,心思巧妙。”
宋雲緋用指尖點了點畫中那大片的留白,“紅袖,我說的話,你就記好了,到時候見到春桃,便複述給她聽,她能懂。”
紅袖肅然應了聲,“是。”
“繡品的好壞,不單是要看針腳的細密,更要看整體的氣韻撐不撐得住。比如,這些空的地方,並非無物,而是要讓欣賞繡品的人,自己去填。看的人不同,自然會填出不同的意境。”
“你告訴春桃,讓她落針時不必拘泥,只管大膽地走,越是猶豫反而越是容易亂了章法。”
紅袖不懂,但卻努力記下每一個字。
“還有一句。”
宋雲緋眼中已經露出疲態,“告訴她,梅枝用的是深墨,花瓣是淺色,這兩處的絲線粗細必然不同,否則整幅繡品就散了。”
紅袖將她的話低聲又複述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才點頭。
“奴婢記下了。”
紅袖躬了躬身,又道:“姑娘,殿下吩咐,畫帶去雲錦閣前,他要先看看。”
宋雲緋點頭,又開口叫住她,“若是殿下問我今日有沒有好好歇息......”
紅袖抬眸看她。
宋雲緋輕嘆口氣,“算了,你還是如實說吧。”
紅袖應聲接過畫稿,躬身退了出去。
宋雲緋靠在椅背上,才覺出渾身上下痠軟得厲害,手腕處也是隱隱發麻,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腹部,雙眉緊緊皺起。
綠萼端了熱水來替她淨手,一邊擦一邊心疼。
“姑娘,你看你這手,都有些浮腫了,從午後畫到現在,也不見吃點甚麼......”
宋雲緋輕搖了下頭,沒有說話,只是由著綠萼替她擦乾淨,然後被半扶半攙著挪到了廂房的床榻上。
她閉上眼,幾乎是沾著枕頭便沉了下去。
內室那頭,紅袖將那幅畫稿平展在楚靳寒面前。
燭光映照下,那幅疏梅圖素淨冷清,筆觸卻穩健從容,透著不與人爭的傲骨。
楚靳寒看了很久。
“她畫了多久?”
紅袖垂下頭,“回殿下的話,綠萼說姑娘從午後到入暮,反覆不停地畫,接近五個時辰,才從近百幅繡稿中,確定了這幅。”
楚靳寒雙眉蹙起,“用膳了嗎?”
“只是喝了兩口蓮子羹,用了點小青菜,旁的......便再沒吃了。”
楚靳寒眯了眯眼,目光落在畫面上那隻粗陶茶盞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茶盞的樣子,和他們當初在南山村茅草屋灶臺上那隻,一模一樣。
她也認為那段日子,是最愜意的麼?
可她如此不顧惜身子,腹中孩子不是要跟著受苦?
到底要不要告訴她?
楚靳寒睜開眼,吩咐道:“讓墨風即刻將畫稿送進雲錦閣去。”
紅袖躬身回:“殿下,姑娘還讓奴婢記了好些話要帶給春桃,還是奴婢跑一趟吧。”
“好,她要傳的話,不可遺漏一個字。”
“是。”
紅袖應聲離開。
屋內只剩楚靳寒一人,他靠在枕上,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五個時辰。
她拖著虛弱的身子,只是為了救一群與她並無太深交情的人,竟伏案畫了五個時辰?
是因為那個東家......?
不,不對。他忽然有些想笑,東家?東家只是他的一層面皮而已。
而且,她若只是想救東家,大可以求自己救下一人,無需如此大費周章。
楚靳寒忽然想起宋雲緋曾說過的那句話。
“那些人都是因我而起的禍端,我不能看著他們去死。”
楚靳寒將右手搭在左肩的傷口上,唇角隱隱有了些笑意。
她說過,她並非那個宮女宋雲緋。
他信。
原來的那個宋雲緋,絕對做不出這樣的事來。
次日,晨光微現,宋雲緋便醒了。
昨晚睡得踏實,醒來之時,她甚至習慣性地想去抓身旁的手機,等她抓了個空才想起,她如今身在何處。
三日之約,今日便是最後一日,也不知昭德帝是否已經到了雲錦閣。
喚來綠萼,匆匆梳洗過後,宋雲緋便快步往楚靳寒的內室走去,心中還反覆盤算著該如何說服他,讓她親自去一趟雲錦閣。
可當她掀開門簾那一瞬,腳步驟然頓住。
榻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枕面上甚至連一絲壓痕都沒有。
楚靳寒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