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勺溫熱的糖鹽水,竟順著楚靳寒緊閉的唇縫,一滴不剩地全從嘴角淌了出來。
宋雲緋拿著瓷勺的手頓在半空,愣愣地看著那些摻了藥粉的水,就那麼沿著楚靳寒的下頜滑落。
她真是心疼極了。
那點子藥粉,可是費了她不少功夫,真若是要出售,至少也要值個五百文的。
她又再試了一次,這次她將勺子輕輕抵在他唇邊,緩緩往裡送。
可惜,瓷勺碰到楚靳寒緊咬的牙關,藥水再次從唇角溢位,順著脖頸全都淌到衣領裡去。
“你......好歹是張張嘴啊,良藥苦口。”
宋雲緋急得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口中如哄小孩般唸叨著。
沒有用。
第三次喂進去的藥水,照樣從唇角再次溢了出來。
宋雲緋又趕緊伸手去探了探楚靳寒的額頭,他燒得實在厲害,額頭燙得如同剛從灶膛裡取出的石頭。
她心知,若這藥再喂不進去,傷口惡化,神仙來也救不了他。
綠萼端著銅盆站在旁邊,看著也是心急如焚,“姑娘,要不,奴婢幫著你把姑爺的嘴掰開?”
宋雲緋點點頭,將手中的藥碗放下,試著用力去撥開楚靳寒的下頜,可偏生他昏迷深重,牙關卻咬得極緊,試了好幾次,還是失敗。
她心中暗暗叫苦,尊貴的太子殿下,您這要是真的走了,全鎮人都要被你帶走啊。
唉,這都是些甚麼劫啊。
瞧著碗裡的藥水剩的已不足一半,再耽擱下去,這藥只怕也不能用了。
宋雲緋盯著那藥碗,又看了看床上高熱不退、面色潮紅的男人,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那念頭剛剛冒頭,她整張臉便騰地紅透了。
不行。
絕對不行。
可......若是不那麼做,楚靳寒這位太子殿下的命,萬一真的就交代在這兒,她和整個桃源鎮都活不了。
宋雲緋咬了咬牙,將碗端到嘴邊,灌了一小口溫熱的藥水含在口中,俯下身去。
燭火在旁搖曳,將兩人交疊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又長又近,還曖昧不清。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著,撐在他耳側的枕面上,低下頭,將唇輕輕貼上了他的。
藥水順著她的唇縫,一點點渡進他的口中。
宋雲緋能清晰地感覺到,楚靳寒的嘴唇乾燥且滾燙,如被爐火烤過一般,滿是灼人的溫度。
奇怪的是,當她的唇碰觸到他的唇時,他的喉結竟然微微滾動了一下,原本緊閉的齒關,也真的就微微張開了些。
太好了。
他終於嚥了下去。
宋雲緋緊繃的心,終於鬆緩下來。她趕緊直起身,卻驀然發覺自己的耳根竟燒得比他的額頭還燙。
碗中還有小半的藥水。
她閉了閉眼,端起碗又含了一口。
藥,是真苦。
第二次俯身時,她的動作已經比前次從容了許多,掌心仍舊撐在他肩側,小心地避開那道包紮過的傷口,唇齒相觸的瞬間,藥水已經緩緩注入。
楚靳寒的呼吸吹拂在她通紅的臉頰上,又急又淺,還帶著些許灼熱的潮意。
等她第三口喂完,直起腰身,準備再含第四口時,忽然覺得有甚麼地方不對。
方才那一口,她分明感覺到他的舌尖,似有似無地動了動。
宋雲緋的手一抖,碗中的藥水險些灑了出來。
她屏住呼吸,再低頭仔細看去,楚靳寒依然雙眼緊閉,面色潮紅,呼吸也仍舊又急又淺,並無半分清醒的痕跡。
大約是多心了。
他傷得這麼重,怎麼可能幾口湯藥下去,便立時清醒了?
宋雲緋將腦子中那些讓人臉紅心跳的想法摒棄掉,端起碗含上第四口藥水,俯身再次貼上他的唇。
這一次,他的唇竟然微微張開了些,藥水也渡得格外順暢。
他倒是也知道,她是在救他。
他大抵也是捨不得就這麼死的吧。
良久......宋雲緋才終於將那小半碗藥水全部喂完,等她抬手擦了擦嘴角,才忽然想起,剛才綠萼那小丫頭一直在旁邊看著。
天!
雖說她和他,在那小丫頭眼裡,早就是一對恩愛夫妻。
可到底......她還是個剛及笄的少女。
宋雲緋只覺得整顆心都快要蹦出胸口,臉上的熱度剛褪下去的半分,又十倍升了回來。
等她僵硬地抬起頭,果然,綠萼那小丫頭手中還端著那個銅盆,兩隻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開,整個人就那麼定在那裡,一動不動。
“呃,”宋雲緋抬手撩了下額前的碎髮,別至耳後,有些心虛地說道:“這……這是渡藥之法,我從前……從前在一本醫書上看到過的……”
她完全不懂,為甚麼自己要著急向一個小丫頭解釋。
而且莫名其妙地解釋了這麼多。
“姑......姑娘!”
綠萼手裡的銅盆差點脫手,水花濺了滿地,她慌忙將盆放到桌上,擰了塊熱布巾來。
“姑娘,你......你的臉.......”
“我的臉?”宋雲緋疑惑地看向綠萼指向的菱花鏡,“我的臉.......”
天。
若非自己親眼看到,她決計想不到,她的臉可以紅成這樣。
綠萼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她哽咽著,用手中的溼布巾輕輕替宋雲緋擦起臉來。
一邊擦,還一邊小聲嗔怪:“姑娘,你為了姑爺,連自己身子也不顧了。”
她懂,剛才姑娘那樣做,肯定是為了救姑爺。
可為何,姑娘自己還被染上了高熱?
紅袖姐姐回來問起,她又該如何回答?
宋雲緋看著綠萼那副既心疼又有些擔憂的神情,羞得一張小臉更是紅了許多。
“綠萼,你誤會了。其實......其實我沒有不顧自己的身子。”
怎麼越想解釋清楚,卻越覺得好像根本無法解釋。
明明第一次喂藥後,他的齒關已經鬆動,後來並不需要再用口渡藥水進去的。
她竟然忘記了?
或者是她根本就是刻意忘記的?
是不是綠萼也看出來,她是故意的了?
宋雲緋想到這裡,恨不得立刻找條地縫鑽進去。
綠萼又擰了一次溫水來,她正打算接過布巾自己擦,就聽到門外紅袖急促的聲音響起。
“姑娘,奴婢請了大夫,還請讓他進去給殿下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