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靳寒這句話落到宋雲緋耳中,便如春雷乍起。
她猛地抬起頭,卻又撞進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那雙眼,含著戲謔、藏著探究,更重要的是,莫名的熟悉感再次襲來。
宋雲緋的心,抑制不住地“怦怦”亂跳,臉頰跟燒起來似的,熱乎乎的感覺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頸。
真是撞了鬼了。
談樁交易而已,她怎麼還搞得跟見了心上人一般?
宋雲緋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想要拉開這過分親暱的距離。
略定了定神,她輕聲開口:“公子說笑了。”
楚靳寒卻不依不饒,跟著上前一步,將她重新困於自己身前那片狹小的空間裡。
他手中摺扇輕輕滑落,露出那張有些僵硬,卻極是俊俏的臉,眼中盡是玩味的笑意。
“小娘子,你看,本公子像是在說笑的麼?”
他目光灼灼,像是想要將宋雲緋整個人都看得更清楚,“你來此同我定這個字據,無非是遇著難事,急著想要銀子......不知本公子猜得可對?”
宋雲緋沉默。
的確,她就是著急要銀子。
她要跑路的。
見她不語,楚靳寒眼中笑意更濃:“銀子......本公子有的是,不過......”
“好!”
宋雲緋根本不給他繼續說下去的機會,她要的就是銀子,而且她對自己的繡技有足夠的信心。
只要能賣出去,以身相抵......不過就是個說法而已,根本到不了那步。
“我應下公子的條件。只是小女子斗膽,尚有三個不成文的規矩,需公子應允。其一,若繡品售出,七成的利錢,一文不能少;其二,這繡品值多少價,需由我說了算;第三,這三日內,繡坊上下,皆要聽我調遣。”
宋雲緋一口氣說完,抬眸直視著這位李公子,“如何?這些條件,公子可敢應承?”
他問她可敢,她便也還他個可敢。
“好,好,好!”楚靳寒收回摺扇,直呼了三聲好,“李家小娘子果然有膽有識。”
他是真沒想到,宋雲緋的思慮如此縝密,竟連他想著刻意抬價,讓繡品有價無市的後路都給堵死了。
他退後一步,轉身吩咐墨風:“取筆墨來,本公子今日,便於李家小娘子立下這份契約。”
契約很快立好,一式兩份,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宋雲緋摁下手印的那一刻,心中竟升起些酣暢淋漓的感覺。
她匆匆離開聞香居,甚至都沒轉頭再看那江南首富李公子一眼。
回到繡坊,她將平日裡那些繡技不凡的繡娘和張嬸兒留了下來,只吩咐她們去取來繡坊裡最好的綾羅綢緞和各色絲線,便尋了個最安靜的角落,屏退眾人,將心神完全沉浸在那一方小小的繡棚上。
三日,她只有三日時間。
她要好好利用這三日時間,賺到足夠多的銀子。
繡甚麼呢?
宋雲緋腦子裡開始蒐羅自己見過的那些傳世名畫......
《獨釣寒江》?
對,就是那幅水墨畫,寥寥幾筆,意境悠遠。
她記得,第一次看到那幅畫時,她便被那畫中意境吸引得根本移不開眼睛。
如今,她便要用手中針線,將畫中那份孤高與空靈,重現在這錦緞之上。
宋雲緋並沒有像其他繡娘那般,先用墨線勾勒輪廓,而是直接選取了最細的銀線,在深藍色的緞面上,繡出江面被寒風吹起的粼粼波光。
隨後,她大膽地使用了大片的留白。
江心的那一葉扁舟,舟上的蓑衣釣叟,都只是用了最簡單的幾筆線條。
遠處的山,更是僅僅用了淺灰色的絲線,繡出個模糊的輪廓,彷彿籠罩在無盡的煙波浩渺之中。
最絕的是,她在整幅畫面的右下角,用硃紅色的絲線,還繡上了一個小小的閒章。
宋雲緋繡得太過專注,沒注意到身邊漸漸聚攏來幾個繡娘,連張嬸兒也忍不住被吸引著走到她身後觀看。
只見那枚閒章的一點紅,如畫龍點睛,瞬間打破整個畫面的清冷,生生添上幾分禪意。
那不對稱的構圖,大膽的留白,強烈的色彩對比......這一切,都遠遠超出了繡娘們的認知。
她們也從最初的竊竊私語,到後來的鴉雀無聲,最後只剩下滿眼的震驚和不可思議。
張嬸兒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語道:“這......這繡的哪裡是畫作,分明是活的......”
楚靳寒也不知何時,悄然站立於人群之後。
他看著宋雲緋專注的側臉。
陽光透過窗欞,在她纖長捲翹的睫毛上,投下了一片淺淺的陰影。靈巧的指尖在各色絲線中穿梭,快得幾乎看不清,整個場景像是帶著種奇妙的韻律。
這時的宋雲緋,自信,從容,彷彿在創造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她周身都散發著令人目眩的光芒。
楚靳寒的心,被狠狠地撞擊著。
她......她真的是那個挾恩圖報,只求虛榮富貴的行宮宮女嗎?
楚靳寒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下。
這雙手,合該描摹他的萬里江山,而非這方寸間的凡俗之物。
如此明珠,竟蒙塵於此。
一股前所未有的,濃烈到近乎偏執的佔有慾,在他心底瘋狂滋生。
繡坊一片靜謐,眾人皆沉浸其中時,門口的光線忽然一暗,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地撲了進來。
“李家娘子!李家娘子,救命啊!”
眾人聞聲望去,只見前日剛從繡坊辭工離去的元寶,哭喪著臉,連滾帶爬地跪在了宋雲緋面前。
“元寶,你這是做甚麼?”宋雲緋蹙著眉,停下了手中的針線。
楚靳寒身旁的墨風正待上前詢問,被他眼神制止了。
“李家娘子,求求您,”元寶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訴道:“念在曾同在繡坊做工的份兒上,您救救春桃吧!”
春桃?
好些天沒見到她在張記繡坊出現,怎麼就要她去救了?
“元寶,你先起來,”宋雲緋站起身,想要將元寶扶起來,“起來說說看。”
她很不習慣,這個世界裡動不動就跪拜的這些虛禮。
元寶緩緩起身,繼續哭訴:“前些日子,虧了李家娘子你,大家都得了筆銀子。那日春桃並未來繡坊,我有些奇怪,替她在櫃上領了她那份,便去她家裡尋她,沒......沒想到......”